Back to Top

带学生走进历史的情境—初晓波老师谈教学与课程设计

admin  2012.06.24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4,492

摘要:本文是对初晓波老师采访的第二部分,主要谈的是教学方面的经验与体会。初老师上课更像是一个高明的导演,使学生不自觉地进入课程内容的情境之中去体验、去思考。另外,初老师与学生平等交流、共同学习的教学态度,也是其教学魅力所在。初老师还讲述了自己教学道路上与其他老师交流,互相帮助的事例。

一、教学设计:导演课程,引人入胜

记者:在读书方面您讲得非常精彩,真得是受教了。下面想请您谈谈教学上的心得体会。一些学生在上专业课的时候常常提不起兴趣,您的“日本政治与外交”等专业课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初老师:如果我对学生说,咱们来学日本政治外交吧,一般人都会有本能的抵触。他会想——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啊?这不像中国外交,学生多少还有些亲身的经历,能解决一些思考过的问题。但日本政治外交离我们的现实生活还是很有距离的。如果一开始上课就介绍日本战前的基本体制和战后民主改造、经济制度发展的几个阶段、政治制度的特色等等,除了原本对日本就很有兴趣的同学之外,其他很多人可能就会走神儿。

这门课一开始同学们的反应就很好,互动得非常激烈,因为我对课程设计动了大量的脑筋。为了让他们产生兴趣,我想了一个办法。年轻人不是喜欢流行歌曲吗?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挑选日本每个时代的流行金曲,比如从1945年日本战败到1952年旧金山和约签署——日本回归国际社会,我会找一首这个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曲子,作为第一章开头的内容。一上课就先听歌,听歌的目的不是简单为了活跃气氛,而是要通过旋律让他们回到日本当年的社会环境中去。那时候日本大街上天天放的就是这些曲子,正如咱们八十年代听的《一无所有》、《北方的狼》等等,这些曲子一定程度上浓缩了那个时代的现实。对于这些日本歌曲,我会简单做一下翻译,中日对照。很多同学第一次上课就愣了,觉得很新鲜。

一开始的背景介绍其实非常关键。用21世纪今天的观点去审视历史问题永远看不清楚,你首先得摆脱现在对日本的理解,回到上世纪40年代中期到50年代初的那个特定的环境中去。那时的日本人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题?有怎样的彷徨、犹豫和迷茫?第一节课听完以后,学生们就会盼着第二节课。到了50年代和60年代的日本会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经济高速增长,人们的心态会有怎样的变化?无论是从曲风、节奏还是歌词上,我们都会感受到明显的不同。于是学生们又期待再下节课,他们会想:70年代日本面对的是什么?思考的是什么?那时候日美贸易摩擦加剧、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代风格又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教学,不仅要内容深刻新颖,形式也一样很重要。在以前,因为没有别的香味,所以“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现在“乱花渐欲迷人眼”,你自己香还不行,还必须通过各种形式,把香味散发出去。

记者:您做完背景介绍后,接下来会怎么继续讲授?

初老师:如果歌曲播放完就搁在那儿了,与接下来的内容没有很好地衔接,学生可能还会回味刚才的歌曲,反而听不进你讲什么。刚才说了,歌曲要精心选择,放完以后要从歌词中的某一句话、某一个词或者某一种情绪里,引申出那个时代的特征,然后把日本那时候面临的国际和国内背景有机地结合起来。日本人六、七十年代唱的歌曲和四十年代有很大差别,是什么造成这种差别?我记得当时放了已故日本著名歌手坂本九很有名的一首歌,《上を向いて歩こう》(中文翻译过来就是:昂首向前走),这首歌在1963年6月15日获得Billboard周单曲第一位,1963年总排名进入前10,这在当时对非英文歌曲来说是一个奇迹。那首歌展现出当时日本人的一种从容、自信的姿态,跟中国的80年代很像。同学们可能就会疑惑战败不到20年,日本人这种自信来源于哪里?于是我就在这个章节中把经济发展连缀上去,谈到当年日本的经济发展状况,包括国民生产总值、对外贸易、投资等数据,之后再介绍经济发展导致的社会变迁,比如城市化发展带来的巨大冲击,人口急剧流动也使选举制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这又牵扯到政治变化。

 

记者:您的这个教学设计我觉得非常高明,也能想象它应该非常有吸引力。当初您是怎么想到这种方法的?

初老师:也不是突然想到的,这体现了一般的认知规律和分析问题的方法。决定某个国家在某个时代做出的重要政策,肯定是有背景的,而且是国内与国际的互动。所以你必须得从国际、国内背景讲起。又比如在讲“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的时候,如果你一开始就讲中国建国初期是怎么回事,学生肯定会有一种陌生感,他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进入到那个角色中去。这个阶段结束了,讲下一个阶段的时候,他又要去适应,老是慢半拍。所以我宁可花二十分钟,把这十年发生的与中国有关的国际大事快速过一遍,让他们了解中国外交就是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展开的,在此基础上介绍国内大事他们就能互相联系起来。当你把国际、国内背景和中国外交放到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当年中国外交能够选择的余地就这么大,你不能超越历史的制约。学习历史要理解历史,不能简单用现在的思维去套。

如果先把学生引进当时的历史环境,再介绍那个环境下发生的事情,他们就很容易理解了。现在的学生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已经很远了,很难设身处地地思考。但是一旦你让他们进入到角色中,那么他对中国历史知识的思考就能够全部调动起来,这就为学好“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的课程打好了基础。

“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是本科生基础课,所以应该偏向于学术和沉稳,不能太花哨。而“日本政治与外交”属于高年纪的专业课,如果一开始也非常严谨地介绍国际和国内环境,这就比较多余,而且很难让学生对课程感兴趣。研究生应该以问题为导向,所以我给研究生上课一般会事先提几个问题,让大家课下讨论,等他们有了讨论思路之后,我再接着介绍针对这几个问题既有的研究是怎样的,然后我个人的研究感受是怎样的,让他们再参与互动与讨论,说出自己的看法。所以我认为不同的课程应该用不同的方式对待,老话说的“教无定法”就是这个意思吧。

 

记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这样的本科生基础课,您能介绍一下教学思路吗?

初老师:这门课是本科二年级上,所以一开始我不会谈论非常深的理论问题,因为他们还不太容易理解。虽然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学习中国历史、世界史,很多同学从课本上对中国外交有一个基本概念,但这些是比较粗线条、非学术化的勾勒。要了解历史的真相需要借助直接的材料,进行多元化的学术分析,并把最新的研究成果纳入进来。不要一开始就讲艰深的理论,而应该偏重于对事实的辨析。比如建国之初毛泽东去苏联访问,他当时写的手稿中有删改,删改了哪些内容,为什么这么删改吗,这种删改反映了他当时什么样的心情?中苏同盟,中国实行“一边倒”政策,这是怎么结的盟?其中有什么故事?毛泽东当时面临什么样的状况?他的心态如何?我们将1949年底至1950年初和1957年毛泽东两次访问苏联的原始录像进行对比,用原始档案把事实搞清楚。这在低年级教学中是很重要的,而且可以为他们以后学习其它专业课打好基础。

基础课要有一定学术方法的训练和要求,所以不仅要将事实理清楚,还要注重对分析方法的介绍。分析的理论要讲,但不能生硬。比如讲同盟理论,什么叫同盟?同盟有几种类型?同盟的要素是什么?怎么识别同盟?这样讲一通之后低年级学生会发晕。把同盟理论全部展开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到了高年级,他们还有专门的课程学习。所以我就采用就事论事的方法,比如从现实主义怎么来认识同盟问题?从自由主义怎么来认识同盟问题?等等。慢慢地他们会养成习惯,下次我讲日美同盟的时候,他们就会按照这种逻辑自己去选择一种视角来认识问题。这样学生就能掌握一个专业的分析方法与框架,具备了理论的高度。女同学一般容易倾向于自由主义,男同学一般乐于选择经典现实主义,还有一部分比较愿意质疑的同学,往往热衷于建构主义,这样在理论视角上就有分野了。

二、教学态度:谦虚谨慎,平等交流

记者:除了精心的课程设计与准备之外,要教好课,在课堂表达上您有什么方法或技巧吗?

初老师:教学态度很重要。我觉得交流的关键前提之一是平等,就是不要以为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别人就应该听你的。其实就我们的知识体系而言,任何问题,如果一连问三到五个为什么,十有八九我们都无法回答。也许你能多回答一两个层次,但相对问题本质而言还是非常肤浅的。我和儿子交流时,我们俩都是面对面地说话,如果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我还会蹲下来,眼睛对眼睛平视来交流,这样的效果特别好。

做老师也是这样,对学生首先应该有平等的姿态。如果你总是有那种“我走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的心态,总想在知识上维护“自己的尊严”,肯定教不好,因为在知识面前大家都是求知的小学生。像季羡林先生、侯仁之先生,我们读书的时候都见过,他们都非常随和。越有高度的人,越讲平等对话。反倒是装模作样的人,往往没什么真实水平。我常跟学生们说,我们都不过是在燕园这片土地上潜心求道的人之一,大家都应有对知识和真理的敬畏。

现在是信息时代,古代师徒关系基础——那种知识性的独占已经不大可能了。现在很多学生上课的时候都会带电脑,有特别认真的同学,几乎在老师讲课的同时他就可以搜出最新的专业研究成果。这对于老师们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不过我还是建议,同学们应该把上课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有问题先记下来,把怀疑、质疑和与老师交流的时间放在课下,这样才能优化自己的学习。

 

记者:您前面说过,历史的真实只能尽量追求。“对外关系”本质上是历史课,您在课堂上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自己的观点与结论,这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历史真相?

初老师:我也一直反思类似的问题。我会怀疑自己对国际知识的理解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一般人本能地认为自己的思考是理性的,而跟自己不一样的观点可能是非理性的,但是我究竟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想的都是错的,我这才是对的?所以我更愿意做一些事实的分析,避免加入过多的个人主观倾向。我现在上课都要抱很多书过去,让资料说话。如果人少的话,我会请一些同学起来朗读原始文本。当然完全重现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课上我会和同学们分享我的想法和质疑,把前后事件联系起来让大家对比,我尽量避免仅仅给大家一个结论就结束了。我给大家展示我思考的过程,并给同学们留有判断的空间。北大同学是中国最优秀的学生,你不必担心没有给大家一个结论,他们就无所适从了;恰恰相反,当大家自主思考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接受的东西是真的,而不是盲目的。

三、作业训练:扮演角色,理解他人

记者:您在作业和考试方面是怎么设计的?

初老师:对低年级的学生,我的通常做法是期中以写读书报告为主,期末采用闭卷考试。读书报告是布置大家读几本经典著作,学生要细读其中几章,再粗读整本书,最后写出一篇报告。当然,很多同学抱怨读书报告写得太多,每门课期中都要写读书报告,有些枯燥,所以前几年我也开始新的尝试。比如去年就做了一次角色转换的模拟外交尝试。“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是中国人自己看自己的外交,可是别人怎么看我们?我要求他们转换一下自己的视角和立场,每人选择一个国家和时间段,也可以选一个人物或事件,然后以你选择的国家为出发点评论中国外交。

因为这是个大课,人很多,我就从其中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作业,请他们上台来发表意见。有的同学说我假设自己是80年代柬埔寨人,从柬埔寨的立场来看中国外交是怎么回事;也有的人说我是站在90年代的一个日本人的立场。你的这些假设和阐发不是胡思乱想、天马行空,所有的见解得有根据,符合你设定的身份。有的同学刚开始觉得很好玩、很轻松,一旦开始写就发现这个作业其实很累。以前每份作业我都是亲自批改,信箱里面四五千封信都是十几年来同学们的作业,但是这几年选课的同学实在太多,加之几门课压在一起,就有些就顾不过来了。下学期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更有效地去设计这件事。

对于高年级的课,去年也是做了类似的尝试。像“东北亚政治与外交”,期中作业是要模拟“六方会谈”。每个人选择六方中的某一方,你也可以做第七方——比如蒙古国,第八方——比如东盟,甚至第九方——联合国。当然,模拟现场稍微有点混乱,同学们不是职业外交官,争论起来没有那么多约束。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确通过这次模拟认真地思考过某个问题,把自己在这门课学到的知识都充分调动起来了,还锻炼了他们的口头表达能力与现场反应能力。

记者:这真是非常好的综合训练,不仅仅是学术和知识上的,还包括普遍的工作思路及人生态度。“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应该是外交甚至一般人与人交往的原则。

初老师:您说的很对,这种能力其实是做国际关系研究的前提之一。国际关系研究,首先得过语言关,接着是历史基础、理论方法等等,但最关键的还是你的综合能力,其中理解沟通能力又是学习国际关系很重要的基本能力。中国对外宣传,天天说自己坚持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说中国不是威胁。但管不管用?如果你把自己换到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你这么大,别人那么小,你说你不是威胁,别人会作何感想?我们应该尝试着从周边国家、从小国的角度去理解他们对中国的看法。这一方面锻炼了自己分析问题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政策制定的需要。如果不考虑别人的看法,你怎么能制定出一个有针对性的政策呢?

周恩来是世界上有名的外交家,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被他的魅力所折服。为什么会这样?周恩来总理在交往之前他会做大量准备,对对方有非常深刻的理解,他会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对方需要什么,用别人听得懂的话把我们的政策传达过去,最终变成现实。像万隆会议、日内瓦会议、中美、中日关系的正常化等等,对不同的人即使是同一个观点或者结论他也有不同的说法,目的就是让对方听起来很舒服,从而愿意接受,这是他的一个杰出能力。不仅仅是做学问,做人也是这样,虽然我有自己的立场,但是我会倾听、理解并且分析对方所想,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双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法。我觉得这种思维方式很关键,特别对于国际关系这门学科。

四、教学环境:同行交流,互相帮助

记者:北大国际关系学院整体教学环境如何?

初老师:国际关系学院在教学科研方面抓得非常严,除学校的总体要求外,每门课还必须提交教学目的、教学大纲等,然后统一在院里备案。另外老师之间也经常有交流,避免课与课之间不必要的重复。我们院还有“老教授听课组”的制度,会定期请一些有经验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给年轻老师把关,对不同课程的教学方法和教学体系做一些指导。我觉得自己就从中收获很大,老教师对年轻教师的指导制度我是非常赞同的。我还记得刚开始上课的时候,王炳元老师对我说:“晓波,你上课很有激情,这很好。但你一定要注意收放自如,发声不能光靠嗓子,要靠丹田,不然会很累。”我当时听了之后印象很深刻,老先生们的其它一些意见和建议也让我受益匪浅。

我当年代表北大去北京市参加青年教师教学技能竞赛,历史系的阎歩克老师给了我们这些年轻老师很多帮助。他当时给我们上课,教我们如何制作PPT,课件应该怎么做?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尺度应该怎么拿捏?他告诉我们应该把每一页PPT当作艺术品一样完成,不是复制粘贴就行了。阎老师的“中国古代史”的课件堪称完美,他的讲课风格对我的影响很大。

记者:院里老师之间的交流一般采取什么形式?是定期开展的么?

初老师:我们院有很多形式,除了“老教授听课组”制度外,还有教学与科研的研讨会。这种研讨会不讲资历,谁有话谁说。我还记得当年被袁明老师点名的情景,她对我说:“晓波,你课上得不错,你来给大家讲一讲上课的经验体会怎么样?”我当时才30岁,是院里最年轻的教师,坚决不干,最后还是被主管教学的许振洲副院长和袁明老师“逼着”上台去讲了。

这种研讨会一般是全院规模,但是有的人因为各种事情来不了,比如出国访学的、开会的等等。另外私下的交流可能更多些,包括以前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的老师,他们离任时会对我的教学方法和教学风格方面提出一些建议。像我们院王福春老师上过这门课,后来他去广州外办工作,走之前留给我很多资料,包括几次中国边境战争的史实和讲述中国外交历程的系列光盘,非常珍贵。我现在看到特别有用的资料或者书也会推荐给其他老师,其他老师有看到了有价值的东西也会塞到我的邮箱里,这个氛围还是非常好的。

文章导航:学海无涯,乐在其中—初晓波老师谈读书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做神州袖手人”—初晓波老师谈世界局势

标签:,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