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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札记——暑期学校的日子(张一帆)

guo  2012.09.25   北大人看世界,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2,917

The capital

这一周的行程略显精彩,刚刚体会到一点温布尔顿寂寥的人情,一下子就进入到市中心的喧嚣华闹。在北纬51.43°,西经0.19°的早上睁开睡眼惺忪,沿着这座城市最核心的街道,路两旁成群的鸽子专心于它们的食物,狭窄的人流和地下的交通同步运转,大英博物馆比邻着查令街84号,穿过滑铁卢桥在南岸一眼就望到威斯敏特大教堂,泰晤士河淌过北大西洋的一朵乌云,平静里孕育着动荡和不安。只要你每天早上走上一走,就不会不爱上这里,不会不想这里残留着一个帝国最辉煌的背影。

来这里的第一、二天就去了V&A博物馆,大英博物馆,雾里看花我一个门外汉也就只好仰止其态,惊叹于集世界精神注一己之身的气魄,也多感叹文化多少罪恶假汝之手。课堂上讨论的是英语该不该放宽标准,街头夹杂的是各色人种、口音,钻进旧书店觅得一本George Orwell的散文集,他所叙述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了。很多人抱怨英国的天气,我倒自得其乐时阴时雨的节奏;这里的人富于绅士我却在大本钟下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偷了钱包,接警的长官还不忘调侃上海也常下雨吧,真叫人哭笑不得。五点天开始发亮,十点夜才彻底降临,一个人在夜里还心有余悸不知道大理石的雕像里会不会埋着什么鬼魂,我第一次有种感觉这里实在是安静——以前在家、在学校,在上海乡下、在北京植物园,再怎么万籁俱寂也能听到怦怦心跳,此地却让我感到连心跳都被隔绝在万水千山外了。

我想去看奥运会,我想去海格特公园的马克思墓,我想再去远一点的牛津、利物浦,我想,我突然好奇为什么Capital既是首都,又是资本,一摸口袋,两手空空,恍然大悟没有资本的首都,不过是一个吃梦的怪物,我时而入梦又时而惊醒,良宵美景只得虚度。

 

A generation

一直不知道这届奥运会的主题是什么,就像坐在地铁里头戴着美国帽的小家伙一个劲地喊:“Cool!That’s Olympics!”即使我离它如此之近,亦一无所知和成群上万的涌向这座城市的人一样,本着一种盛会的迷信。和素不相识的人结伴,在漫长的等待入场的队伍中闲聊,“Is this your friend?””No, but why not!”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哥们经过突然两眼放光:“你好,我的中文不太,好;欢,不对,伦敦欢迎你!”“Can you imagine, imagine, imagine where I’m from?””Brazil?”"Woh! You Chinese, Zhang, so clever!”烟花和灯火照亮了凌晨的伦敦,街的一端突然传来Hey Jude熟悉的曲调,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合唱。

这两天很不认真地读莎士比亚,“Now is the winter of our discontent, Made glorious summer by this son of York. And all the clouds that loured upon our house, In the deep bosom of the ocean buried…”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诸如此类寓意非凡,读来又不免落入俗套的句子。站在环球剧场三个小时看英国人演自己的历史,理查三世明明一个如此强大的人物在剧里也被戴上了脸谱。我不爱看京剧,大概就像绝大多数英国人不会怎么爱看莎士比亚,图的都是一种幕布拉开,粉墨登场的快感。但我还是爱极了泰晤士河,爱极了翻开厚厚的档案,里面告诉你围绕着这条河流政令信仰、商业剧场、市侩人情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

现在天就快要亮了,我回到寝室,打开电脑,点开新浪,才知道这届奥运会的主题叫激励一代人。Who cares? 我更爱憨豆的表演,更爱那句“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六十年代曾经是如此令人神往,今天也一样。

 

games

此刻端坐在刚过午夜的房间里,还有长长一篇远未完成的东西我却动都不想再动一个字。这两天躲在图书馆就仿佛与这座城市热血沸腾的奥运与世隔绝了一般,自当然隔绝了好多好多愤世嫉俗、妙语连珠。现在想来刷人人新鲜事和读莎士比亚其实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莎士比亚活得更长久,更让人费解,也更让人着迷一些。本来对伦敦能不能Hold住这么多人就心存疑虑,事实证明她早已不再舞冠群姿,超人三等。这却徒增我对她的依恋,因为一场奥运的灰头土脸反照着日常的素颜,商业与政治的错位总会触及到内部肌理隐隐约约的痛楚,其实英国人何尝不知道自己办得有多烂——就像他们天天用以果腹的东西,难吃归难吃自己家的总要自夸两句。

我好像已经不记得八年前刘翔在雅典夺冠时自己在做什么了。但刘翔的名字诚然一路伴随着我所成长的城市,时间是贼了大概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是不大会在意在那以前有多少珍贵的回忆的。想想自己就要二十岁了白日做梦的都是十年后会是什么个样子,这时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初中课本里某某某二十岁就做出了怎样大的改变人类命运的壮举。然后打开电视仔细辨认那些矫健的身影,原来他们也不过是我这般年纪啊。赢还是输,喜悦的泪水或默默的背影,我想到的都只有一个词,games。当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当然会忍不住唱,吵吵闹闹心情也挺好,只是一个人坐下来打开书翻到Brutus那段最经典的自白,我只是爱罗马比爱凯撒更多的时候“爱国者”成了一个标签。

还是快点交差吧,没有时间去恐惧十年后会在哪里做什么事情,在一场漫长的游戏里我会是最蹩脚的演员。

 

farewell Marx, and farewell London

追着贝尔法斯特还未晨曦的地平线,回到伦敦特地再访马克思。虽说有了第一次迷路的经验,这一次气喘吁吁奔上海格特小山丘也不见得有多少顺利。这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一角郊区,这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一处墓地,煦日下比邻的公园横七八歪躺满了无所事事的男女,偷得一点慵懒做无味的仲夏梦,俯瞰着脚下隐隐约约的伦敦城,当一个人毕其一生都在批判的一个概念早已变得似是而非、面目全非的时候,我来瞻仰他的英灵倒不如他被所有人遗忘更觉有意义。

然而实在是,我们都痴迷于这历史的迷信。1883年据说贫病交加的老马长眠于此地,定稿的第一卷《资本论》距离他的时代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我沿着错落的碑碣走到那颗高昂的头颅下,想象一群狂热的、激进的年轻人为之立碑、为之流泪,郁郁葱葱间多少政权兴然后悖,究竟又为他添色几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马翁去后,他的墓旁竟又零零总总树立起那些个名目,埋葬着无论肤色、无论性别的“战士,爱国者,诗人,时代的叛徒,自由的领袖”,当想到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恐怕他们的骸骨早已随他们的事业一并腐烂速朽,风吹簌簌,叶声不宁,一只乌鸦惊起,仿佛是受够了阳光的暖意。

这些天慌里慌张、窜动窜西,罗马的、奥运的、维多利亚的、Oxbridge的,不想最后一站会驻足在此地。都是走马观花,本也无所谓怀古的幽情,我站在他的面前却总想着要思考些什么。“要不是有这个你走过,我的人生将如何浅薄 ”,再怎样坦陈自己的浅薄无知皆无补于这颗沉重头颅逼视你的眼神,活着和死去并不彼此区分。都说时间会凝固在一件伟大的建筑里,当看多了“伟大”、“永恒”后,才发觉时间本身就是骗人的把戏。追着一班火车,改签一张机票,明知是骗还要信以为真、圆了骗子的谎言,一座城市,一种态度,一个观念,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除了我依然。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知者谓心忧,不知者,又谓何求?

来来往往拜谒马克思墓的游人不减,地图上还有些探访狄更斯踪迹的路线,只是我实在无暇顾及了。

最后要记一笔两周前初来时遇到的那对老夫妇,他们极热心地告诉我们墓园已关、指点我们老马像的位置,甚至就差帮助我们翻墙进墓地了。男主人目光深邃、脚步矫捷,女主人神采照然、风趣健谈,对我们的所学、所来详切关照,气度不凡。详谈之下男主人告诉我们他曾在上海的复旦大学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不过或许杭州要更漂亮一些。我顿生他乡遇故知之感。我们得知他们远道从利兹大学来,这个月借住在女儿家中,趁着周末特地来看埋葬在这里的四岁的外孙。临了女主人拍拍我们的肩膀,称我们“a linguistic scholar, a mathematic scholar”;男主人挥手与我们道别,添一句“Shanghai a memory I can never forget, though it was in 1989, when you were not born”。当他们的背影走远,我才突然记起那是个怎样特殊的年份,老人会有怎样特殊的故事,我们无缘再知了。

这次来本想顺道再寻那对老人小外孙的墓,只是犬牙交错,墓横缤纷,哪里再辨得清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一个生命在世不过四年,等到他的父母、长辈老去世界上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怀念他的人了,一想到这里,我再回望一眼夕阳余辉中的马克思墓,竟又轻松了些许,活着和死去并不彼此区分。一路沿着山丘下行,鸽子不时停驻,公园里的人三三二二也散尽了,我也该和这一个多月的伦敦道别了。

Farewell 不是永别,我还会再回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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