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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为邻,自然一生——访北大生命科学学院汪劲武教授(二)

guo  2012.09.25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4,272

三、聊专业:回归自然,热心科普

记者:认识各种植物其实是很有趣,也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教小朋友的时候,总是说“这是一棵树”,说不上名字来,是很尴尬的事情。您能否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您的专业?

汪老师:我的专业是植物学,这个学科的全称叫做“种子植物分类学”,在现在的生物学里是很偏的,一般人不会感兴趣。而且植物界很大,我专门研究松柏类以及开花植物的分类,其它的我不搞,因为没那么大精力。我从大学起就喜欢种子植物分类这个学科。大跃进和文革的时候,植物学专业被两次取消,认为这个专业“不联系实际”,现在也有人说这个专业没用。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一直坚信这个工作的意义。70年代,北大生物系就办了联系实际的两个专业,其中一个是中医中草药。我给那些来自贫下中农的工农兵学员教过课。当然,药用植物的治病方面我差得多,但种类不会错,我认识的野外植物比他们多。

记者:我觉得您的专业不仅一点都不偏,而且非常有意思。现在大家都讲“回归自然”,“保护环境”,不了解自然怎么谈得上回归和保护呢?您这个学科很有价值。

汪老师:说到我这个专业的“价值”和“用处”,我还有几个事例要谈谈。

最近,北京有个单位来了三个专家,带了一些植物的幼苗找我,让我看看是什么植物。原来他们买了几十斤芦笋种子回来种,但是有一部分长出来不是芦笋。5千多块钱一斤的种子,一算账光种子成本损失了好几万。要找美国的种子商家讨个说法,但要鉴定这种不是芦笋的幼苗到底是什么植物,且是否只产在美国,这样去打官司才有说服力。我一看那个发了芽的种子,确实特别像芦笋种子,但是颜色要淡一点。植物幼苗,没花没果,鉴定起来难度特别大。凭我多年的经验,我认为这是一种豆科的植物。我这几十年,一方面重视野外工作,一方面重视文献收集,不光是图书馆,还经常跑书店,旧书摊,看着合适就买。结果我的一本藏书,美国出版的《密苏里州春天的植物》,1940年英文版。这本书上提到一种美国特产的香豌豆,文字描述和图与那个植物完全吻合。他们叫我写个证明,他们去打官司。搞这个东西一时看不出有什么用,但是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那就是活宝贝。

还有一次,我到五道口城铁西边一个露天市场那里闲逛,有一个卖中药的,生意不错。其中有一种“壮阳果”,扁圆形的,他宣称产地在西藏,作用好得不得了,价钱也卖得很贵。我一看就觉得不对,买了两颗回来研究,一检查,是壳斗科(跟板栗同一个科)的粗穗柯,藏药志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还有一些抢人眼球的书,像什么《植物界未解之谜》。我还记得一个例子,有几个美国兵在越南森林中的草地上休息,有两个人去打水,回来发现这些人不见了,草地上有血,没有其它痕迹,他们就判断是草是食虫植物,把人吃了。科学原理、科学知识跟我们日常生活、工作是密不可分的,还是要懂得一些,否则很容易被人“忽悠”。

记者:您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大家对植物学的兴趣吗?

汪老师:要热爱植物专业就要热爱自然。大自然的植物太美好了。比如我喜欢文学,五六十年代,我看苏联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顿河的风景和植物写得特别好。还有他的《被开垦的处女地》,写春天草原上的草,活灵活现。还有写《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他写的短篇散文《牛蒡》,写得多好。小说里的植物给我深刻的印象。中国的植物很多,诗经、唐诗、宋词里面,都有很多关于植物的描写。有了科学的眼光,看待生活,欣赏文艺作品的眼界都会不一样。

除了做分类研究,写科普文章和著作以外,我的主要兴趣始终在教学,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年轻人是我最大的乐趣。除了校内教学、带实习之外,为了能引起大家对植物分类的兴趣,我从50年代末就开始写有关植物分类学的科普文章,一直坚持到现在,已经写了十本以上的科普书。台湾东海大学有一位搞景观研究的教授,还把我的科普文章介绍到台湾去,和他合作出书,已出版了两本。

记者:像植物学的科普文章应该怎样写?您的科普文章有没有收到过读者的反馈?

汪老师:我介绍植物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用处时,根据实际情况对有的种加进去故事和典故,文字上力求写得生动些,读者会看得有精神些。最近就有两个北大毕业的学生来找我,一个是计算机系的,还有一个是物理系的,他们都看过我的文章。学计算机的这个把工作辞了,跟我说要考中医博士,找我写推荐信。我看他的材料,他在北大搞了一个中医社,社员相当多,有各种活动,比如经常请老中医讲课,影响不小。我觉得他是个人才,就写了推荐信。物理系的那个人是这个中医社社员之一,他决定不读物理博士了,想考中医博士。我觉得他很不错,也写了推荐信。这两个人有自己的追求和兴趣,是真的要学实实在在的本事。我很高兴现在能有这样的年轻人,所以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

听他们说现在关于健康,社会上有一种回归思想,简单说就是想多认识自然界的药用植物和其它植物的养生价值。他们说有的教中医的不会看病,不认识药用植物,太虚了,学生心里是清楚的。他们的话也给了我很大鼓舞,我觉得我的事情做对头了。我现在写科普的文章,有使不完的劲,也想做很多事情。人生在世,太短暂了,要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幸好我现在身体还可以,精神也很好,还能做些事情。

记者:这是您心境平和、乐在其中,多年野外活动,融入自然的结果。

四、提建议:保证基础,重视教学

记者:结合您在植物学方面的经历,您对我们学校的教学环境有什么意见吗?

汪老师:我觉得国家、学校应该对基础性的学科和效益一时不明显的学科有政策性的倾斜,要有保护的意识。也不用太多投入,但要能够培养必要的接班人和后备力量。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系里暑假开课,我开的课叫“校园植物的识别”,报名的人很多,好几十号人。我带他们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看植物,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现在这两年对植物识别感兴趣的人也多起来了,年轻的学生多,有中文、哲学、法律系的,不少人听我讲认植物,很认真地做笔记。我想如果政策做点倾斜的话,维持这个学科稳定的状态还是做得到的。另外在现在来看,这个学科还是有经济上的利益的,比如很多中医中药的植物就很有价值,值得一学。

另外我对教学有一点看法,就是如果教师能把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学习这个学科,有什么困难和体会,最后是怎么得出成果的,能把这个人生过程中自己的经验教训透露一点点给同学,对他们的成长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我们的老师还是偏重于教知识、理论,做习题,但对于年轻人的成长来说,解决精神面貌和人生态度问题也很重要。他不一定照你的路子走,但是你可以给他一个借鉴,毕竟艰苦努力克服困难的过程是相通的。

还有,叫同学们一定要刻苦学习。没有任何学科是轻轻松松就能有成就的,勤奋、用功是必不可少的。

最后还有一个,评职称的事情,别忘了对教学认真负责教得好,学生欢迎的教师,政策上要有点倾斜才好。别丢了北大历史上重教学的光荣传统,它是培养人才的有效措施之一。当然,我的看法不一定对,请多批评指正!

记者:我们的采访今天就到这里,再次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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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李妍

采访时间:2009年12月18日,上午9:00-11:00

录音整理:池玮敏

文字编辑:崔悦,王玉彬,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0年6月2日,经汪劲武老师审阅同意。

 

附:汪劲武老师简介

汪劲武,1928年5月生于湖南长沙,北京大学生物系(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1949年7月毕业于长沙长郡中学高中。1950年考入清华大学生物学系,1951年转入北京大学植物系,1954年毕业,同年留校任教至今。40多年来主要从事植物分类学教学和科研工作,写过多篇论文,并热心科普事业,著有植物方面的科普著作10余本。曾获北京市优秀教师奖,国家高教事业有突出贡献的特殊津贴。担任过中国植物学会副秘书长、北京植物学会理事。

 草木为邻,自然一生——访北大生命科学学院汪劲武教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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