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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栏杆拍遍的姿态——韩毓海老师课堂剪影(张一帆)

guo  2012.09.26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6,690

暑假刚过,悄然秋声,韩老师的新书《马克思的事业——从布鲁塞尔到北京》终于上架了。封面是马克思深邃的眼神,封底是青年毛泽东自信的笑容,再配上开卷而来的长篇献给老马的大白话序诗,不知道又会引来多少书评家、严肃学者、正人君子之流的非议和不屑。和网络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老孔相似,韩老师在大众媒体前的面目越来越义气凛然、直言直语,至少让刚刚入学的同学纳闷,一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当代文学教研室的教授怎么从来不讲“文学”了?甚而有同学会发出这样的感概:“上过韩师一学期课,真是彻底摧毁了一个人的文学梦啊!”和绝大多数仗笔直言、攻讦怨怼的意见领袖又大大不同,身在学院、受力于学院体制又早早认清了象牙塔的面目、跳出来为继续的写作教书寻找一个更正当的“理由”的韩老师,在近二十年西潮东风交相并袭、活跃异常的中国思想学界自有取舍,自承一脉,只要重新翻翻韩师当年的毕业论文《锁链上的花环》,细读《知识的战术研究》里每一部分正中要害的如投枪般的文字,你就会触摸到一个学者燃烧过的生命的余温,想象他烙印着时代的激辩、徘徊、纠缠,并最终走近他所要指引给你的淋漓的“风景”。

韩老师的课的确离“文学”越来越远。他所要向你描绘的文学“风景”属于别一世界。在那条脉络里,东西方文明的此消彼长、资本主义的发生与演进、革命与秩序的错综关系,被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关照与考量。若要理解韩师意义上的“文学”究竟是什么,则必须重置目光于整个知识体系大厦内而体味社会生产与再生产的奥秘。打开任何一本有关文学概论类的教科书,长久以来文学被定义为人类精神活动的高度凝结与想象力、创造力的产物,“它为社会提供生产目标、规划、想象或镜像,提供使现存社会得以认出自己并自我感觉良好的合法性和合理性”,余裕之心是文学赖以发展的动力,人文之盛从某种意义上言是知识分子对于永恒性的幻影的迷信。“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知识的考古学不再是小儿科式启蒙背景下对于一些概念的争执和盲从,而把所有有关知识本身的构建化整为零,逐一击破。知识活动是社会再生产的一部分,在统治与反抗的对立过程中文学应该具有让统治者闻风而直接拿起枪来镇压的力量。罗马恰恰在文化最昌盛、教育最普及、诗歌最优美的时代迎来了毁灭性的蛮族入侵,中国北宋何其富甲全球、文明顶峰,蒙古铁骑却轻而易举就踏碎了美梦。如果我们要把“文学”与“文明”、“道统”这一类语词联系在一起,它高高在上而背离人心——这种注定属于一小部分人的美之愉悦无关天下兴亡,无关普通人的幸福,虽然它把自己以“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这一类的宣言伪装得那么好。真正的“文学”应该是通往朴素与真实的最后一张面具,不必去揭开你便知晓,哪怕这个世界再怎样毫无值得献身的意义,你走在人类解放自身的崎岖荆棘中。

理解力与想象力是密不可分地统一于人类认识与改造社会的历史进程中,综合性的知识处理是韩老师大力提倡的主张。韩师的新书绝大部分都来自于上一学期我们课堂的讨论,这一门起名叫“唐宋以来重要文献选读”的课程试图追溯《五百年来谁著史》中某些重要线索的谱系。所谓“唐宋”意在承接日本京都学派对于唐宋之变的深入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点的概念同时也挑战了欧洲中心论视野下想象的东方形象。而何所谓“重要”则在于对历史本身的某种洞见,任何对于此贴上“左”或“右”标签的行为都是毫无意义,因为“重要文献”无关现实利益纠葛而思考着那些跨时代的基本命题:历史在进步吗,人究竟为何物所束缚,社会以何种形式运转才能给予人民最大程度的幸福……如此抽象的论述难免使人望而生畏,但恰恰韩师最拿手的就是把抽象的概念化为一个个具体可感的实体,在你脑海中投下难以磨灭的印迹。没有讲稿,没有大纲,从一段话入手就能洋洋洒洒串联出背后所有的脉络,我把这比作吸星大法,一切外力在这套话语中都会为我所用,因为当我们专注于某个字眼、某段语句的同时,我们只不过在拓宽一种普遍性的东西适用的外延。

有人说看一个人文学功力的浅深,就看他打比方、讲故事的能力如何。韩老师是我所见过的最擅长打比方的老师,这种丰富的联想能力恐怕真得有某种天才不可,不然你怎么也想不到康德仰望星空会看到力的爆炸,共产党人推崇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同文学批评概念里的“他者”是异曲同工之妙。妙语连珠,而无损丝毫深刻;天高海阔,却无半句妄语。诗兴上来还会有感同身受的期冀,豪情满怀在韩老师的课上你永远会是个清醒的达观派。在今天这个学科越来越细化、考试论文学术日渐分裂的大学课堂,韩老师的课永远是一面反抗的旗帜。特别当你听完两个小时对于经济学的数学化最为严厉,也是最为透彻的批判后再坐到经济学的课堂上,古典经济学的那一套已经让你反胃不已——实在不知这算是幸还是不幸了。

同时韩老师对于我们这些后学的鼓励也是绝无仅有的。他会在课堂上回答一切我们或许很幼稚的问题,他也鼓励任何人站上讲台发表自己的见解、看法。“我所能给予的,和大家所给予我的一样多”是一种态度,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对于早已认清了学院真面目的韩老师而言,每一次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对话都无比重要,每一种创造力的激发都值得珍惜,每一下把栏杆拍遍的姿态都有定数。成熟是不存在的,韩老师所教给我们的最大一课便是,我们都走在通往“不成熟”的道路上,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团结起来才有更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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