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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 今夜 我无法入眠(下)

guo  2012.12.24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584

突然一个激灵,我猛地睁开双眼。未名湖,今夜,我无法入眠。反复回味良久刚才的旋律与曲词,心里似有所领悟。我从岛上下来,跨上石舫,坐在石舫南端向上翘起的部分,继续沉浸在这酷寒明净的湖上。脸颊、手脚已然麻木,头脑倒格外清醒了。

手机响起,是家里人,问在何处。我老实地说因为贪恋月下湖景,现在还滞留在未名湖上。

家人说:“你又因为什么事伤感了吧?跑到那个地方去想开了没有啊?”

我淡淡地说:“没有伤感什么。也无所谓想得开想不开。只是喜欢这湖,愿意来这里坐坐。”

“喜欢它什么呢?”难得人家今天有点兴趣。

“你看她,静静地待在这,寒来署往,酷热也好,剧冷也好,她都是这么不忧不惧。我没有看见她的水源在哪里,北方如此干燥,又浮尘乱飞,她的水量却仿佛不因季节的变化有所增减,且水质虽然说不上最清澈,倒也不脏。这不正是佛家《心经》中所说‘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吗?”

“哈哈,笑死我了,一泓湖水,竟然这么了不起!它还‘不生不灭’吧?”家人习惯于调侃我。

“‘不生不灭’她肯定做不到,不是沧海还会变桑田吗?但是,我相信至少她在今后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内是存在的。她是这世界上的无情之物,不具备佛家所指的般若属性。只有有情之物,才可以说在‘五蕴皆空’的时候,佛性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未名湖只是在某个层面上短时间内巧合了这么一点,或者说是我偶然间发现了她所具备的这点品质,因此,目前我可以把她当作有情生命来看待。”我认真地说,声音因为太冷抖得厉害。

“好了,又开始谈玄说怪了。这么冷的天,不要在那待了,跟我 ‘去彼岸去彼岸’吧。”

“什么意思啊?”

“能够享受美食不就是彼岸生活吗?今天有朋友请我们吃饭,也请了你的。说是有刚从云南香格里拉空运过来的牦牛肉,好吃得很,在人大西门那家‘香草香草’。我刚才有事,加上你没有回来,我也没有打电话给你说。现在,他们催了好多次了,都快八点了,你快来跟我汇合一起去,太晚了显得对人家不礼貌。”

哦,又是吃饭。才晚上八点?这一路走来,仿佛过了大半个夜晚,梦境把时间延长,本以为快要天亮了。想想也是,北方的天黑得早,一般在下午五点时就黑透了。

那家云南风味的餐厅去过几次,都是陪亲友吃饭去的。印象中,几乎每次临走时都能看见附近桌子上一些盘子里剩下的只吃了一半的肉和菜,有的盘子里竟然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可是,一想起XY寒酸的晚餐和垃圾筒边找食物的人以及静园竹林后女生所说的晚饭吃还是没有吃的话,不由得再次轻声祷告:上苍,愿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有可口的食物、干净的衣着、温暖的居处、快乐的心灵啊!

我给家人发去一条信息:“你去吧,那里我去了几次,没兴趣了。请向你的朋友说我有事,抱歉。吃完饭来石舫上接我。”随后关了手机。

继续坐在石舫上看碧蓝得近乎神秘的天空,贪恋这清幽静好的时光,很快又忘却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个粗壮沙哑的声音吓我一跳:“姑娘,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在这?”

回头看,石舫后面的岸上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臃肿的黄色羽绒服,一条红色的大围巾把脸和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插在衣兜里。

我一向胆子不算小,加上是在相对安全的校园里,因此很快心跳就平静了,对她说:“你不也一个人吗?”

“姑娘,我看你好久了。你在电话里跟人说未名湖什么我不懂,好像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又听你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要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服穿,你怎么了?”她仍立在岸上。

“我没怎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想马上回答,却反问她。

“我也喜欢来这个地方,这里安静。工作了一天好累,又吵,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就来这里走走休息一下,心里会舒服好多。”她快人快语。

“哦。你做什么工作?是在这个学校吗?”我轻声问她。

“我在XX食堂做事。”她边说边走下几步,一抬脚就又上了石舫。

“哦。我刚才是说愿天底下的人都有饭吃有衣服穿。是因为我觉得天底下还有人吃不上可口的饭、穿不上暖和的衣服,街上也还有住不进房子里的流浪者。”我转过头,仍有点恼她的唐突搅扰了自己。

她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你心好善!确实有人吃得太好,有的人还吃不起饭。我觉得好多学生太浪费了,我们那个档口每天都要搜满几大桶剩饭剩菜。洗碗洗盘子的时候,看到大部分碗啦盘子啦,里面剩了一大半。不知道他们吃不完为什么还要买这么多,浪费父母的钱!”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只见到一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我微笑着说:“看来我真心善的话就该祝福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可以跟别人去拚的爹或者干爹,那么他们买食物的时候就可以吃一半扔一半了。这种现象虽然有,要相信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学生懂得珍惜物资,你看,不是每年都要组织大家捐出一些衣服什么的寄到偏远山区吗?”

“也是。我们家乡那边还好,不是太需要城里人剩下的这些。但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老师都是比较富有的,丢掉的有些东西实在太好了。你看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就不知道是哪个女娃不要了的。用个纸袋子放在垃圾筒边上,我看有八成新,就拣了回来穿上。围巾也是拣来的。”

“好啊!哪天我也去拣一件衣服回来穿。”我笑道。

她也笑,上下打量我,还想再说什么。没等她说出口,我接着她刚才的话说:“学生吃东西剩得多、经常丢比较新的衣服,你就觉得他们富有,那老师的富有你怎么判断呢?”

她瞪大眼,很认真地说:“你看到处停着好高档的车啊!不是老师的是谁的?听说好多老师除了在学校上课,还在外面到处讲课赚钱,一次好几万。他们肯定开的都是好车。”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在XX大学读书,他告诉我的。他说他们平时有问题要问自己的老师,约好多次都见不到一次,都忙着到社会上赚大钱去了。我儿子还说他刚进学校的时候有次想请老师吃顿饭,老师嫌他说的地方不好,拉他和其他几个学生去了一家很高档的地方吃饭。我儿子跟着见了大世面呐!他亲眼看见那个老师开的车好得很。”

我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缓缓地说:“如果人家讲的对社会有用,收入高点也可以吧?只是忽略学生不应该。社会在发展,人变得富有才是好事。但是,现在还不是每个人都富有。老师之间的收入也差别很大。拿这所学校来说,我知道有很多老师还是在坚守着一种传统的精神,把学生看得很重,也始终坚持站好讲台。并且,就我了解的范围,那些老师也只是靠工资生活着,在高物价的北京,普通私家车都没有买,别说高档的了。换个角度来说,在全国最好的大学,如果都没有买得起像样的私家车的老师,那当老师还有什么意思?将来谁还去尊重知识分子?谁还愿意以教师为职业?这个国家岂不是在亏待知识分子!还有什么希望!不过,这个世界上,的确有的人过得太好,有的人过得太不好,悬殊太大,这个现象很不好。举个例子。假如别人可以进城打工,挣了钱回家盖新房,生活越来越好,可是你有某种原因不能出来打工,儿子考上大学读不起,看样子也要一辈子都住在老家破房子里,生活一点都得不到改善,连媳妇也娶不上。这对你家来说是不是很不好?”

“那倒是。我和老公都出来打工了,现在家里可以每天吃上肉了。”

哦,总算遇到了一个没有哀伤的人,她已经算生活得不错。这很好。

我不再接她的话,怕说起来没完没了,现在已经超出了自己平时一定时间里说话的总量。

她又说:“你讲得真有意思。”

“没啥意思,只是随便说说。杞人忧天。”我开始意兴阑珊。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不出声,搓着手,跺着脚在石舫上来回地走。

于是,她说:“太冷了,姑娘,我要回去了。你注意别冻着了。”说完,一下子就跨上了岸。

“好的,再见。”我朝她摆摆手。

“你是个好人,姑娘。”又传来她的声音。

面朝湖水,头也不回,我轻声应道:“谢谢。你也是个好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我是个好人吗,未名湖?在这个好人泛滥的时代,我的人生目标若只是定义模糊的好人,仿佛也不错。只是,现在的我,会心有不甘,那些盘踞心底久远的淡然、茫然,似乎要明晰了。

未名湖,你上揽星光月影,下聚清风微澜,盈缩动静之间,将变换的美丽从容挥洒。不艳羡江河海洋的壮阔浩瀚,自有春的明媚、夏的丰沛、秋的疏朗、冬的静穆。白天,你以处子般的清丽娴静迎接人潮汹涌的喧嚣,夜晚,你遗世独立,用心聆听天地的心音。而面对世人或高声赞叹或低吟浅唱,你始终宠辱不惊,似迎还拒、、、、、、

感谢苍天,让我独享这满园的皓月清辉,远离市井街巷的烟火电光。感谢大地,让我在遮天蔽日的滚滚红尘中能幸会这一泓净水,涤荡我思想的灰霾。感谢燕园,使我无边的寂廖伤感在琉璃般的世界里无声消散,想了吃饱饭穿暖衣之后还能再唱出一首歌:

向着那万峰之巅

我努力不懈地攀援

任凭尘世的

寒风冷雨

冰刀霜剑

蹂躏我如玉的温软娇躯

如诗如歌的绝世容颜

世人的嘲笑谩骂

如翻腾的远古狼烟

旷世孤寂

肆虐我多生累劫的全部空间

 

曾经绝望的泪眼

只因偶见你的微笑

隐身云端

从此后

生死无惧的信念

深植我心

一如

彼岸的彼岸

永远的永远

自由的自由

圆满的圆满

……

未名湖 今夜 我无法入眠(上)

蜀山烟云写于2012年某个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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