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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 今夜 我无法入眠(上)

guo  2012.12.24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968

在畅春新园博士生某宿舍楼,我听了XY近一个下午的倾诉。从她小时候父母经常当着她的面吵架扭打造成后来有些孤僻的心理,到刚成年时双亲便先后死去需要逼迫自己以勤苦读书来化解悲伤,再到来北大攻读博士学位突患顽症久治不愈的痛苦,还有亲戚们在她生病后的各种脸色,以及即将到来的申请毕业延期的最后时限。

她对于未来感到十分迷茫,不敢想又不得不想。病痛使她出行极为不便,许多日常生活中的事项尚且不能自理,又怎能写出好的毕业论文并成功发表以获得学位!不能获得学位凭什么去找工作,而没有工作又怎能再在学校提供的宿舍无限期地住下去呢!老家的房子已被拆迁,死去的母亲没有留下有效的法律凭证,目前很不正式的手续上写下的户主名字是家中某长辈的,万一将来房子到手后长辈翻脸赖账该怎么办?会不会流落街头?诸多急迫的现实问题让她寝食难安。

她的这些事情学校当局也爱莫能助,仿佛也不在管辖范围。平凡如我则一丁点的忙也帮不上,只能偶尔买一些她生活中需要的物品送去表示微薄的关爱,顺便听她倾诉以释放心里的压力,或者短暂地陪伴她一阵子以稀释她的孤独寂寞。因为,她独处一室,除了楼管和学校为她安排来帮她打饭的两个同学以及几个有宗教信仰的校外人士偶尔来看她,她缺乏足够的外界交往。这种状态已近两年,她仿佛越来越弱于与人交流,如果继续下去,前景更加不容乐观。

我每次来看她时都展示出一张乐呵呵的笑脸,期待以自己的开朗来感染她,然而总是反被她的烦恼感染得一腔忧郁地离开。今天,也是如此。

在穿上外套行将开门离去时,我嘱咐她在我走后弄点东西吃,不要饿着,否则对维护必需的体质去抵抗病痛绝无助益。

她轻轻地点头说好。其实,我知道,她的晚饭长期以来就是中午剩下的一两左右的米饭和几片发黄的菜叶,有时是半碗面条。她如此饮食并不是没有生活费,学校有关部门为她每年申请的助学金足够她吃得好一些,但是她得节省,为了遥遥无期的治疗和即将离校后的生存问题。

在我走上天桥的时候,一轮月亮挂在天空,与马路对面酒楼食肆的招牌灯箱及路灯共同照耀得四周一派明净祥和,深冬的寒气却渗入每一个毛孔,便下意识地捂紧身上的保暖衣。不经意间,远远地看到桥下垃圾桶旁边有一衣衫破烂的人在翻找什么,接下来是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我马上意识到是那样一种特殊的人物,心里又多了点感慨:想必天底下还有很多正在经受病痛折磨的人,还有很多衣食无着的人,还有很多心里悲伤的人吧?哎,歌舞升平的时代这样的现象也不能绝迹,可见没有真正的盛世。禁不住抬起头来,望着深蓝的夜空喃喃祷告:上苍,愿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有可口的食物、干净的衣着、温暖的居处、快乐的心灵啊!

一个听上去有些嗲的娇嫩女声突然从身边飘过:“这个女的好怪。”,又一个年轻的男声飘过:“别管她。呃,今天晚上的水煮鱼好吃吧?我看你吃了不少。”

又是娇嫩女声:“还行。明天去五道口吃那家越南菜吧!我要当最称职的吃货,吃遍天下美味!”

还是年轻男声:“没问题,咱不差钱!”

接着是一串听不清内容的调笑声渐行渐远,在凛冽的寒气中掺和了若有若无的类似荷尔蒙的怪异气息。

我继续向校园里走,下桥,路过芍园,进入校园中那条较宽的大路。经常从这条路上走过,却从来没留意过它的名字,只知道在这条路的中间往右边一转,就是有着古色古香建筑群落的静园。此时,清辉遍洒,园景如画,加上行人寥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让我顿时愉悦起来。于是,我轻轻地走进静园的草坪,坐在石板上,静静地看着这所大学中最著名的几大院系所在的院墙在如水的月光下竟然如此神圣庄严,心中不由得又多了一丝温暖的企盼:或许知识迟早能终结人间的苦难!那么,我怎能放任曾经渴求知识的心灵荒芜于眼前的无助?总得要继续求索,才无愧于命运之神所赐的可以时常徜徉于这美丽园林的机会呵!

突然,一串陌生的且响亮的手机铃声从不足十米远的竹丛后响起,接着是一个圆润的轻柔女声传来:“爸爸,我在校园里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听英语呢!今晚上没有课。你最近怎么样?腿还疼吗?”

过了几十秒钟,女声又道:“我吃饱了的,你放心,我不会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故意不吃晚饭。其实,有同学说我最近长胖了,偶尔不吃晚饭可以减肥。肥胖是健康的敌人哦!”

又过了几十秒,还是圆润女声:“爸爸,你放心,我不辛苦,学习是件快乐的事情。我的同学还有比我更用功的呢!”

我向她所在的地方注视,只见月光下一个美丽的剪影,在寒冷的夜风中轻轻地颤栗着,不禁对她有些怜惜之意。

又一次抬起头来,望着深蓝的夜空,我默默祷告:上苍,愿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有可口的食物、干净的衣着、温暖的居处、快乐的心灵啊!

怕自己即便一声下意识的轻叹也会影响到她,我悄悄起身离开,向立着蔡元培塑像的那条路走去。在先生像前立定,听四周树梢间的沙沙声,用手指摩挲已经冷得刺骨的石头基座,幽幽地想:先生,百年前你所开创的新式教育体制,到如今实现了多少你可知道?为广大百姓带来了多少福祉你可清楚?后继的北大人有多少秉承着你的遗志你是否明白?我这个卑微的女子又是否可以从你不朽的精神中获得裨益以实现对社会无损害亦无贡献的转变?如果人活着只为身上衣物、腹中食物和远离顽固病痛而设计谋划,生命的意义真是太微不足道了!那么,怎样才能让人摆脱最原始的身心困扰呢?答案,你有吗?先生。

月光下,先生的眼睛仍然平视前方,仿佛有些忧伤,于是,不忍再问。加之,林中突然响起夜鸟凄厉的怪叫声,那些树木在风中也给人鬼影幢幢的幻觉,环顾四周无一人影,顿时感到有些害怕。我迅疾转身离去,却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拍打路面的声音中竟然有象被跟踪的诡异感觉。

好在,很快闻到了丝丝水气。此刻,我立于未名湖畔,心情倾忽安静下来。

白日里,未名湖边总是游人如织,当然也有校内的师生匆匆路过,一派热闹景象。现在,除了我,没有见到任何人。尽管湖边灯光黯淡,有皎洁的月光,还是能看到东岸上,博雅塔孤独地高耸着,而那些夏天里枝叶繁茂的树木,如今只剩下嶙峋的灰黑色枝干萧瑟地立在湖畔四周,凌乱地指向深邃的天空中山一般堆积着的白色云团。风并不大,又起时,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耳旁响起树梢间穿过冷风所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也能看见湖中翻尾石鱼的轮廓,可是没有真正的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想必它们也惧怕这天地间的酷寒,藏进湖底的泥沼了。更没有什么虫鸣声来点缀,整个湖区一片幽寂。湖面上还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使湖水就象一面巨大的哑光的镜子,于是,岸边的建筑和路灯在水里的倒影也若隐若现。凝神之间,眼前光影的朦胧竟招惹了意识的模糊,有点昏昏欲睡了。

我轻拍脸颊,一为使面部暖和一点,一为使自己清醒一些,因为在所有的事物中,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水,是我的最爱。但是,同样是水,我不喜欢那日夜奔腾的大江大河和波涛翻滚的无边大海,只喜爱微澜偶兴的明净湖水。未名湖,恰是如此。因之又与我最近,这里便成了闲暇时最愿意来亲近的地方。此时,我怎能置身于此却不好好地与之相对呢?未名湖,今夜,我不能入眠。

然而,此刻的面对,没有每年初春里乍见它岸边桃红柳绿的欣喜,也没有炎热夏日呼吸它周围那清凉的水气时浑身的舒爽,更没有秋季踩着它岸边的黄叶放眼高远蓝天上的流云时心境的闲淡,只有一腔的寂廖和淡淡的伤感。

这寂廖和伤感来自何处呢?很难说得清。或许,是所经历的人生风雨让自己对世事难再激动,这些亲身经历远不是一个并不算刚强的的女性可以承受的;是耳闻目睹了太多的人间苦难让自己对幸福与快乐的定义有了怀疑,那些苦难绝对不是当今高速发展的经济水平和突飞猛进的科学技术可以解决的;也是身体力行地验证了某些不被世人所接受的东西使心性有了改变后,却发现难容于这个充满了原始欲望的社会了,而自己也懒得与之相容。就连空间距离上与自己最近的人,看似受了最好的教育仿佛最能理解自己的人,也对那些童年的忧伤、少年的迷茫以及青年的愤慨缺乏足够的兴趣和客观的对待,致使自己越来越拙于表达,越来越耽于远离人事尘嚣的懒散状态。然而,这绝对不是那种大彻大悟后的自在轻安,只是白白地消耗着水、电、气、粮食等各种自然资源的向死而生。

一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XY这个准女博士。从她被不治之症严重困扰着还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眼神、长时间的孤独后偶见前去探看的我发自内心的那种快乐,突然照见我的脆弱与放弃,有愧于自己这个健康的生命本身,便认为最无能力的人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于是,从那时起,我经常从未名湖东南岸走过。也为了打发时间,经常去旁听一些课程,跟一些在校学生或深或浅地有过交流,遂对这个巨大的园子多了些了解。但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仍觉寡淡无味。

又想到十多年前某个夏日来京旅游初见未名湖时,被她处子般的娴静优雅所摄,又为她身边百年学府的书香墨味所引,便认为园中的杂草野花也是具备了一定的思想、秉承着某种精神的。总之,很是值得人膜拜,便弱弱地憧憬过能经常亲其芳容的惬意。然而,那时,深恋南国的我,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也没有长居京城的动力和可能性,便把当时的憧憬当作了刹那的臆想。

未料及,十多年后,未名湖,我真的可以在你的周围随时与你共呼吸了。只是,现在的我,经常游走于校园内外,对这所名声远播的高校有了较近距离的接触后,无法再如当初一味激情地主观揣想你,而是要愉悦于你春夏的明媚生动后,又不得不惆怅于你秋冬的萧瑟冰冷。正如,不能再简单地认为这所学校的每一个人都如圣贤般可歌可颂。需知同样是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由于术业有专攻,在某方面是可以高人一等让人仰视的,但是他们在其他方面可能也表现平平甚至有所禁锢,那么,只需以平常心观之即可。只可惜,我无法说服社会大众也这么看,他们恰如自己当初一厢情愿地认为高等学府的人物不仅要妙手著文章,还得要铁肩担道义。因此,近年来,民众过高的期望与斑驳的现实冲撞得这所学校有些莫名其妙,一度产生动辄得咎的错愕。哎,正如此时的我,寂廖伤感于自身的卑微渺小却找不到良方。未名湖,难道,我注定一世庸常?

走过一段石桥,我登上湖心岛。此时,园林肃穆,空气更加凛冽,却见碧空如洗,天河浩瀚。月光照着地上未化的雪,洁白如练,不忍落脚踩踏。那些树枝上,分明挂着晶莹的凝霜,变得银亮。对于静美之物如明湖和素月,尤其钟爱的我,置身如此美景,心里又有些轻快了,连刺骨的冰寒也悄然弥散。在这静谧安祥的地方,坐在湖心亭外面的石凳上,我又有些双眼朦胧了,便趴在圆石桌上,想小睡一会儿。未名湖,今夜我想与你长相厢守。

收摄意念,轻闭双眼,刹那之间,电光石火般,时空交错,前尘往事一一浮上心头。那些美好的岁月,可心的事物,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迷离,恍惚,完全不辩冬夏与昼夜,如梦如幻,却仿佛有缥缈的歌声隐隐传来:

彼岸是谁

穿过浓雾向我走来

声声呼唤的

是哪一位圣者的名

那支穿透心灵囚室的歌

又是在哪一个世纪谱写成

 

我披戴洁白的纱衣

雪域的天珠缠绕玉腕

点燃采自恒河岸的香草

吹奏起永夜的音乐

以爱你之心唱响燕园

却见喉咙冒出了黑烟

……

睁开眼凝神细听,这声音似从自己的心底发出,又象从未名湖中央凌风而起,欲意捕捉,却是天地无声、万籁俱寂。再一闭眼,浑沌之中,歌声再次传来,内容却有不同:

夜色深浓幽寒

掩埋我的轻叹

魂魄的金钏银环呵

遗失在哪一度空间

以后的岁月

必将长久黯然

我悲苦的圣灵啊

也不知在哪一天

才可以涅槃

未名湖 今夜 我无法入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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