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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道路,知识人生——访中文系葛晓音老师(四)

guo  2012.12.25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2,827

四、古为今用:提升修养,传承文化

记者:下面想请教您一些专业方面的问题。“古代文学”已基本退出了现代人的生活,而主要成为研究或鉴赏的对象。学习古代文学对一般人的价值体现在什么地方?

葛老师: 古代语言文学是现代语言文学的“母体”,强调言简意赅、文字优美、富于感染力的原则也是一脉相承的。古代文学其实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文学素养,很多现代文章写得好的人其实都有扎实的古文修养。我以前有一个学生硕士毕业去了中新社,刚开始觉得比不上那些新闻专业的毕业生,可是时间一长他就觉得古代文学基础能使他写起东西来得心应手,也更有内涵。

记者:您对古代文学的学习者有什么建议吗?如何能学好?

葛老师:中国古代文学、古代汉语的教学,传统上强调背诵,这其实是合理的。在古代,古文是书面语,与日常口语也有很大差别,背诵是提高文学修养的好办法。像知识性和论述性的内容,比如历史事件的时间、意义之类,的确不应该“死记硬背”;但对文学语言来说,背诵实际上是提高文学修养、语言运用能力的捷径。当初77级、78级两届学生,学习热情高涨,自发性地背了很多东西。反映在作业、考试、论文上面,那就是不一样,很容易左右逢源,文章的质量很高。

记者: 77、78级可能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现在仍然能够保持对古代文学、古代汉语学习热情,自觉高标准严要求的学生,大概还有多少?

葛老师:我觉得大概一半左右还是有的吧。因为他既然选了中文系,对这些还是会有兴趣的。九十年代有一段时间,中文系很多同学都不是第一志愿过来的,而是从其他院系调配的,这些同学本身就不怎么喜欢中文,上这些课他就更没劲了。从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随着北大招生生源越来越好,可能这个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了。

 

记者:您的老师陈贻焮先生有一个观点我十分认同。他认为,作诗填词应该是学习古代文学的基本功。自己能写,才能更好理解名家作品的妙处,而且也可以使古代文学更贴近生活,不成为一个完全死去的研究对象。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葛老师:陈贻焮先生本人身兼诗人与学者,这是他的真知灼见。我们开过古典诗词创作的选修课,由一些自己能写的,像钱志熙、卢永璘等老师来教。另外我们同学当中有一个“北社”,是一些爱好诗词的同学自发组织起来的,学生自己出一些小册子。我看过他们写的东西,总的来说还不错。还有中国南方的一些大学,也有创作诗词的传统。

香港浸会大学也有一个社团——璞社,一个老先生创办的,吸引了一批老师和同学,每个月有一次月课,出一个题目大家一起来写。很多年一直坚持下来,不过还是比较小众的。大多数中文系学生还是没有兴趣写作古诗词。

记者:我觉得古代语言文学在某些文体或场合完全可以进入现在的社会生活。我们看古代的那些著名的檄文、悼词、碑文、传记等,可说是气势磅礴、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这是用白话文无论如何达不到的效果,而且语言也不一定艰深。古文是一个蕴藏了丰富文化的思想宝库,如果不能继承,只是单纯地研究、欣赏,恐怕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葛老师:文学史教学和研究现在的一种趋向就是学科化,把它纯粹作为一门知识来掌握。像台湾等海外华语世界还比较重视学生的习作,除了把它当作客观的研究对象以外,也要从中吸收营养,至少是可以提高自身的文字能力。现在我们好像把这个目的完全抛开了。我们的学生不要说文笔,连字都写得很难看。这样的趋势我们其实是无可奈何的。

香港主要是因为一些有年纪比较大的老先生,他们还保留着这种传统。虽然大部分老师退休后都移居海外了,但至少有这样一种氛围,还是有一批教中文的老师能写作,有的写得还相当不错。像香港浸会大学,本身就有鼓励学生创作的传统,诗歌、散文、小说等等,历年获得香港大学生文学奖的人数一直排在全港大学前列。我们那个语言中心就有一个著名的女作家,她在那儿当老师,因为个人的兴趣爱好,她也特别注重鼓励学生的创作积极性。她每年都能把学生的一些好的习作,推荐到文学杂志上去发表,有时候还把它们结成集子。

不过文学创作在香港的大学里也只能做个爱好,他要评职称,论成果啊,也都不能算的,这也是全球化的趋势。

记者:您觉得中国古代文学在现代生活中会有持久的生命力吗?还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进入纯粹的“研究领域”?

葛老师: 1990年我到美国去讲唐诗。我面对的都是华人移民,大部分都是从台湾过去的。他们听说内地来了一个会讲唐诗的北大教授,就自发地就请我讲了十四场,主要在加州。有的是家庭自己组织的,还有一场是一个餐馆老板组织的。在伯克利大学东亚图书馆一位姓汤的馆长家里开过一次,那次讲了7个小时,来了几十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从中午一直讲到晚上八九点钟。这些人干什么的都有,工程师、会计师、医生、企业老板,没有搞文学专业的人。那次我真的体会到,唐诗可以把炎黄子孙团结起来。当时有一位高级工程师挺有感触地跟我说:我特别感谢你,我听你讲唐诗,我觉得自己是中国人了,在美国这么多年我早都忘了原来的身份了。中国本来是诗的国度,而且诗歌当中唐诗又是成就最高的,深入浅出,容易被大众所领会和掌握,所以最受大众欢迎,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标志。也是我们这个民族建构现代文化所必须的永不枯竭的源头。

涉及到文学传统的继承问题,其实原因比较复杂,历史的原因、现实的各种冲击等等。但我想古典文学的魅力总会吸引、感召一批人,总归会有一部分人喜欢。这个传统不会断绝,或许有一天还能获得新生。

记者:好,多谢葛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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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

采访时间:2012年6月11日,上午9:30-11:30

录音整理:黄柯柯

文字编辑:李林芳,黄柯柯,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2年 10 月8日,经葛晓音老师审订。

 

附:葛晓音老师简介

葛晓音,女,1946年8月23日生于上海。196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此后在新疆昌吉州中学、河北省兴隆县文化馆等地工作。1978年回到北大中文系读书,1982年获古典文学硕士学位后留系任教。1989年起任北大中文系教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曾任日本东京大学大学院(即研究生院)人文社会系教授。现为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讲座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 

主要著作有《八代诗史》、《汉唐文学的嬗变》、《诗国高潮与盛唐文化》、《山水田园诗派研究》、《先秦汉魏六朝诗歌体式研究》、《唐宋散文》、《唐诗宋词十五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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