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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生的“文学教育”(缴蕊)

guo  2013.03.29   教育大家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606

读研究生第一学期,我常常为一件事困扰,就是我从小没有读过几本“文学名著”。一次中文系的专业课上,老师让大家聊聊,是什么文学或影视作品塑造了你的世界观?一屋子中文系的研究生答的无非是电视剧,武侠小说和动漫,直到一个师姐说,我从小看的是巴尔扎克的小说,满室肃然。这下我心里可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人家看的是巴尔扎克,难道我还好意思说我看的是村上春树吗?

其实真正好笑的是,我那时真是把村上春树当“文学名著”看的。虽然我的中学是天津市的重点校,但好像也没有什么文学氛围。一天,同桌的女生突然说要买几本“世界名著”来看,但居然不知道要买什么,让我推荐一些。我随口说:“《挪威的森林》。”她便让她爸爸去帮她买。第二天,一本译文01年版的《挪》便放在了我桌上。她说,“我昨天看了一点,没劲,给你吧。”

中学时,好像不管多厚的小说总能一天看完。我回到家便一口气把《挪》看完。第二天对她说,看完了。她只问了一句:“渡边和直子上床了没?”就再没说过什么,那本书就莫名其妙地归我所有了。小时候对阅读真是有着莫名的热情,我立刻又重新看了一遍。现在想来也并不是为了重温其中的情色描写,而是真切地觉得:“真有人和我想的一样。”那种“无所谓”的处世态度,自得其乐的生活方式和铭心刻骨的情感体验无不深得我心。高一时因为住所周转,我的全部书籍都封箱保存了将近一年,只有一本《挪威的森林》,一本《围城》随身放着,随时翻看。那时身边的同学都在读《泡沫之夏》等小说,我却通通不读,坚持认为只有《挪威的森林》才是“唯一的”青春小说。每当有人向我打听《挪威的森林》,我便煞有介事地对他们说:“我一不开心就读《挪威的森林》,可能因为不开心的时候特别多,所以一不小心读了两百多遍。”后来我又陆续读遍了村上的全集,最喜欢的还是他早期的《寻羊冒险记》,全集也先后集齐了译文出过的两版。虽然这时我也读钱锺书,读《红楼梦》,读各种中国当代作家,但那时对我影响最深的必是村上无疑,连说话写作都不免带上了“村上风”。而“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和“同情自己的人是卑劣懦夫”更是深深刻在我心头的箴言。

虽然现在回想中学时的读书经历总是不免汗颜,但那时我周围确实没有人将村上视为“恶俗的小资文化”,因为他们不读村上。我也是进入中文系之后才明确地认识到,村上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作家。而中学时的我,也不过只是迷恋轻小说的青少年读者罢了。文学批评家无情乃至刻薄地告诉我:村上的流行在于他最先迎合了新的潮流。说白了,以往的文学作品都是鼓励人们面对生活,战胜困境,反抗绝望,而村上却告诉你,如果你寂寞空虚,也没有关系,你可以等待,也可以乐在其中。后来我又读了日本学者柄谷行人的《历史与反复》,其中谈到村上如何用无意义的琐细之物,完成对“意义”和“历史”的反讽和消解。那一刻我真想说:“这就是我。”那种犬儒主义的生活态度一下子被指认出来,让我无法逃避。也是在那一刻,我在最形而下的层面上真切地感受到“文学与人生”的联系,也有了一种莫名的羞愧。正因为我的喜爱是如此真切,我的羞愧也是如此真切。

所以,我一般不会主动表露对村上春树的好感,特别是当着中文系同学的面。说起最喜欢的作家,我会说米兰昆德拉。初中一年级时,我第一次去中学的图书馆——那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图书室,四壁都是带整面玻璃罩的高书架,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年代——大部分相当老旧——的书籍。要借哪本书,就敲敲玻璃,请坐在小窗户后面值班的高年级同学帮你拿。图书室常常一个读者都没有,安静得沉闷,气氛有点像古装片里的中药铺或当铺,又或是账房。我用了一整个中午,鼻尖贴着那层玻璃,专心研究书脊上的名称,打算借一本“惊天动地”的书。可惜那些书种类太杂,外表也都太破旧,总是不能吸引我。四十分钟过去了,准备上课的铃声响了,值班的高中男生实在忍不住了,说:“小同学,你要借哪本?这都快上课了,你就随便拿一本吧。”于是我就指了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拿出那本书,走到桌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念着那书名,表情好像是在思索一句诗。“给你,一个月后到期。”我不清楚他知不知道《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一本什么书,但总觉得因为这本书的缘故,他看我的眼光不太一样。回到教室,我把书放在桌上。先是我的同桌,后来是我周围的同学们,都开始朗读这本书的名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有的迷惑不解,有的故作深沉。好笑的是,其实并没人来翻开这本书看里面的内容,似乎这个书名已经可以带来足够消费的快感。

其实我也没有看。直到晚上上床时,才从书包里拿出这本神秘的书来。我当时肯定是没有看懂,而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看懂。因为每次重读,我永远只记得第一页,还有那些琐碎乃至庸俗的细节,比如特蕾莎的狗名叫卡列宁,比如萨宾娜的礼帽。也可以说,每次重新翻开这本书,我都有种初次阅读的新鲜感,除了那些细节——当然还有那些色情描写——会如故人般浮出水面,其他一切情节和情感都像是第一次遇见。然而我想,米兰昆德拉的智慧和幽默还是给我留下了相当的好感,不然我也不会一次次地重新翻开这本书,也不会在当时去看和这本书一样看不懂的《笑忘录》。直到上高二时我才在书店买了这两本书,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真正“读懂”了它们。可能是因为译文那个版本做的太好,改善了阅读体验。今年我差不多收齐了这一版的整个系列。那乳白底色,一侧有抽象彩图的封面现在已经占据了我书架的整整一层。我当时喜欢《笑忘录》多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因为特别喜欢“力脱思特”这个概念。机缘巧合,翻译《笑忘录》的王东亮老师后来成了我在北大的法语老师。后来他送了我《笑忘录》的新版,我却觉得还是那个旧版本好看。可能是特别怀念床头灯下,厚实纸张翻动时的质感,以及那种一次次遇见新世界的心情吧。在大学里我做过村上春树的论文,也做过米兰昆德拉的论文。但说实话,要我用有些刻薄乃至无情的理论去拆解那些曾经深深感动过我的故事,还是心有不甘,总是情不自禁地偷偷插进一段抒情,作为对青少年时期阅读经验的一种纪念。 

说起来,我中学时并没有读过“中学生读物”。特别是在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的鼎盛时期,我居然一本他们的书都没有完整地看过,也没有看过他们的大本营:《萌芽》。如果说这是因为《萌芽》在我们班里并不火爆,那连陪伴我们一代人成长的《哈利波特》都没看过就有点奇怪了。这并不完全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觉得那些故事无聊。又或许像村上的主人公一样,只是喜欢和别人不同。但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就该读一些那样的书,才不至于在与同龄人的交流中不时地脱线、失语。为了“弥补”,大学的第一学期,我利用上课和睡前的时间读了曹文轩老师的所有小说,大部分都是非常纯情的青春小说。从文学批评的视角来看,那样的现实主义和古典写作当然容易被认为是不合时宜。但作为文学教育,《红瓦》、《草房子》的确让我读到落泪,让我反思自己的生活,给我以阳光的正能量。本科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也在手机上读了《哈利波特》,前几部的确也十分精彩。只是我真的读得有些晚了。一旦有了“教育”的目的,阅读就带上了许许多多的前提。什么时候读什么书,都不可任意为之。过了那个年纪,感觉就完全不同,对我来说,这些文学也不再是一种教育了。

虽然我曾经嫌弃青春小说浅薄,但说实话,我那时喜欢的东西也并不高雅。上高中时学校新修了相当豪华的图书馆,我便一中午接一中午地泡在期刊阅览室里,看《城市画报》,《看电影》,还有《中国国家地理》和《摄影之友》。当时还没有“小清新”这个词,如果有,我一定能算一个。除了小清新,我也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重口味”。当年的小图书室也搬到了这座新楼里,内容貌似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些旧书。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读到《白鹿原》,被第一页的色情描写震惊到呆住,然后果断借了。那真是废寝忘食,一夜读完,两行热泪。去还书时,管理图书的老师看看我,说:“几年级的?”我说:“高二。”他摘下眼镜,意味深长地说:“《白鹿原》,好啊,这书以后还得看。”果然,我日后读了中文系,并一度专注于中国当代作家研究,真是应了当年他这句话。记得上当代文学课时讲到苏童、毕飞宇、铁凝、池莉等作家时,我瞬间觉得轻车熟路,这全拜小时候家里订的《小说月报》所赐。从小学开始,我就每期都跟在大人后面看。其中不乏“少儿不宜”的内容,他们居然也没有怎么管我,大概认为我看不懂吧。事实上我也是真的看不太懂。一次当代文学课上,同学突然问我:“刘庆邦是谁啊?上课讲过吗?”我说:“没有吧,他写过什么呢?”同学找来教材,指给我看:“《梅妞放羊》”。我顿时呆住了:这不就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故事吗?其实它无非是写了一位农村少女的青春期懵懂。可读到它时,我最多只有小学三年级,于是被其中的情节吓得整夜睡不着。我并不是儿童文学卫道士,但由这段亲身经历看来,阅读“少儿不宜”的作品的确会留下一些心理阴影。

经典名著没有好好读,当代文学也读得乱七八糟,看来我读大学时之所以选择中文系,真的只是少年意气。曾经那一方自得其乐的天地,也不过是文学门外的一个蚂蚁洞。我曾经跟导师抱怨:我的文学教育可真是输在了起跑线上。谁知道导师说:“没关系,我上中学时金庸的武侠小说每本都看过好几遍呢,现在开始也不晚。”我却仍然不能释怀。也许是在中文系给我的教育使我信服了一种精英主义,使我相信文学是有高下之分的。特别是作为教育的文学,更应该是经典文学,是温柔敦厚的文学,是让人不断追求真理,追求纯粹,追求至善的文学。我不禁想:如果我在年少时能得到来自家庭或老师的指导,让我早读些“正经书”,或许我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人,成为“更好的人”。至于现在起步是否为时已晚,我不知道。其实几年来我确实在“奋起直追”。中文系的老师带着我们读了《论语》、《孟子》,我也读了《诗经》、《左传》,《西游记》终于读了原著,西方经典也读了《伊利亚特》、《俄狄浦斯》、塞万提斯、莎士比亚……就算是起步晚,中学时落下的文学教育也多少该算是补起来了。

然而,我仍然没有勇气说,作为一个文学系学生,我的文学修养有多深厚。大部分经典文字都只是以“知识型”的面目输入我的大脑,再作为知识输出为论文。一朝读毕,一夕忘却,底色仍然是一片空白。我想,并不是因为这些文字有多艰涩,只是阅读当中少了少年人的那份热忱,信任,和某种游戏精神。小时候每每拿到一本新书,总是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读完。从来不去想这书上说的对不对,有没有用。那时读的书也未必就多有趣,却可以从早看到晚,乐此不疲。当代文学课上,老师要我们读“三红一创,保林青山”。大家叫苦不迭,恐怕直到结课也没人读完那部书单。我不由得想起小学时,把《红岩》当“故事书”看得滚瓜烂熟。我常想,如果是那时候一口气读下来,该是多好的当代文学研究素材啊,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上大学之后,文学理论和形式分析教我更多地是一种居高临下,乃至自以为是的批判视角。我想,这些年我的确在文学的路上越走越远了,但我也渐渐迷路了。读很多书并不难,难的是找到一本真正能够渲染你精神底色的书,并且始终保持一种阅读的新鲜感。我始终相信,阅读中的一大幸事,就是找到一位能够与之对话的作者,就像与一位朋友对话一样同他交流。朱子所说的“虚心切己”也正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怀念那些把村上春树当“世界名著”读得热泪盈眶的时刻,那些床头灯下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读了忘,忘了读的夜晚,那连夜读完《白鹿原》的荡气回肠的清晨……这样说来,其实我很幸运,能误打误撞地来到中文系,将自己的文学教育继续下去。当我在大学里重新认识了鲁迅的《呐喊》、《彷徨》和《野草》,当我兴奋地与人分享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甚至是当我读文学理论《摹仿论》都读到热泪盈眶的时候,我就知道,虽然阅读的眼光已经改变了,但那种全情投入的心境并没有完全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是我的文学教育让我最终成为了一名文学生,还是成为文学生之后,我才开始思考我所受到的文学教育。就像我不知道人是先有生活才有了梦,还是先学会做梦才会懂得如何生活。我想,将文学——或者说纯文学——作为生活方式,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脱离坚实的生活,而是让我们不要忘记如何去做梦。就像费里尼说的,现实不会存在于一个梦中,它存在于许许多多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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