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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英语文化特质,释放语言学习活力——丁宏为老师谈当前的英语学习

guo  2009.01.01   名师名课   1条评论 总浏览数:8,706

 摘要:丁宏为老师是北京大学英语系主任,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及英国近现代文学的研究专家。对于高校英语教学,丁老师在借鉴国外优秀经验,参照北大英语教学的历史传统,并且遵循学科内在规律及要求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独到理念,鼓励学生树立立体的语言学习观,通过学习语言来学习思想、文化;对于当前的英语学习热,丁老师提倡夯实基础,切忌浮躁,指出良好的汉语根基对英语学习大有裨益。本文根据记者对丁老师的采访整理编辑而成。

 

记者:首先非常感谢丁老师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在中国,英语作为一门课程,应该是各个学科里最普及的。作为大学英语教学的权威人士,您的意见对我们来说会非常有价值。您能谈一谈自己英语教学的经验和体会吗?比如您在国外完成高等教育后,从一个全外语的环境回到国内,对于中国的英语教学的感受;或者是您从事教学工作的亲身历程,对于教学方法和教学效果的反思和改进等等,都可以谈一谈。

丁老师:英语在英语国家是第一语言,而在国内,别看英语很普及,但连第二语言都算不上,只是一门外国语言。国内外的英文环境是不一样的,所以生硬地把国外经验用到国内不见得完全适用;但是另一方面,咱们国家的英语教学也取得了很大成就,不光是学生,行行业业的人都要学一点,这样的氛围为大学的英语教学提供了一个好的舞台;再有一点,咱们北大主修英语的学生的底子还是相当不错的,这些都给我们提供了有利条件,可以在教学上有所作为。

这些年来我的想法是,尽可能让我们系的学生意识到,上北大并不是简简单单学一门语言。英文系有时可以参照中文系的做法,不仅是学语言,而更主要的是学思想、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内容。我觉得北大在过去,比如二三十年代时,气度反而比现在大,所以出了很多大师级的人物。那时提倡向西方“拿来”,定位就和现在不一样,有了这么一个气度,在理解西方思想时就比较快,也更能掌握语言的精髓。所以我们既借鉴了国外的教育经验,也参考了北大英语系的传统,结合起来,鼓励班上的学生不要只关注英语说得流不流畅,或者词汇量大不大,我觉得这不太符合北大培养人才的需要。英语系不应当只是教人学会说流利英语的地方,北大英语系的教育宗旨更不止于此。我在自己的课上有意识地让同学们形成一个立体的感觉,语言、思想、文学、文化……这样大家的兴趣也会多一些。这是我回国后所做的调整。

记者:我觉得您说到了问题的实质。其实社会上普遍把英语理解成一种交流的工具,而不是把它看成一种承载了文化和思想的语言。作为交流工具来理解并没有错,大多数人不需要做专门的英语研究。但是作为工具看待,学习效果就非常有问题。比如我自己,学英语的时间加起来是十二年,但是我现在仍然谈不上掌握了英语,只是能勉强看点文章而已。就是说,不但没有领悟到英语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语言它的文化和思想内涵,连作为一个工具层面上的交流和阅读能力都达不到。

丁老师:这让我想起一个美国青年学中文的经历,实际上他学中文的时间比我们很多人学英文的时间要短得多。我们现在的孩子从小学,甚至从幼儿园就开始学英文,学了这么长时间,还达不到期待的程度。可是人家学中文,虽然连滚带爬,磕磕绊绊,但是很快就能进入角色,为什么呢?他有一种渴望,非常想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了解中国的方方面面,所以他敢去读难的东西。老子、庄子、孔孟啊,他都敢去读,也敢和中国人交流,在各个不同场合锻炼自己,进步反而就快了。而我们很多人,不光是社会上的英语学习者,甚至是校园里的学生,却对西方深层的思想文化不感兴趣,这就影响了我们对语言的理解能力,表达时也不到位。其实在一般水平上我们的学生水平是不错的,交流沟通问题都不大,但是涉及到稍微难一些的问题,有时候就捉襟见肘了。所以我们系的老师会有意识地给学生更多挑战,向他们展示一个更深层次、更立体化的语言,让他们对西方的思想文化产生好奇。我觉得我们系的毕业生相比国内其他学校的英语系毕业生,对西方文化的理解力普遍要深入一些,语言使用也更熟练一些。

记者:是不是可以这样去理解,就是把语言作为一种文化、思想去学习的话,不但能够更深层次地理解和掌握它,运用起来也会更加灵活?把公共英语和专业英语分开的方法是不是存在某种认识上的误区,就是说一般人学英语也应该采取专业英语的教学方法?

丁老师:对于公共英语,我们系正在采取措施调整,北大教务处也要求我们做这样的调整。以前就只是练习听说读写,扩大词汇量,现在很多年轻老师开了一些专题选修课,在学语言的同时学一些更深层的知识;对于英语专业本身来讲,文学或思想则是必须要学的,这是学科性质所决定的。不管社会有什么需要,不管别的学校在怎么做,我们办英文系必须要服从学科内在的规律。这个内在规律有可能和社会的需求是吻合的,有可能不完全吻合,但是我们的大学教育有引领社会、改造社会,培养领袖型人才的责任。从这个角度讲,在北京大学办英文系,立足点要放高一些,在这个基础上再考虑社会需求或者和其他学科的平衡等等问题。我觉得英语系最近几年的教育理念是这样的。

记者:您刚才提到把英语学习和汉语类比的问题,我觉得非常有道理。回忆一下当初学汉语的过程,都在学一些什么呢?老是学语法、修辞,划分主谓宾,归纳总结中心思想。这些东西弄得再清楚,实际的语言运用还是有问题。就是说用类似自然科学的方式,把语言分解了来教学生,是不是违背了语言本身的认知规律?英语不用说了,汉语是我们的母语,但是我觉得现在写文章的功力都是以后工作中培养出来的,当初的教学并没有达到这样的目的。就是说我们的英语教学是不是也受到了这种汉语教学方式的影响?

丁老师:您说得对。语言是活的,行云流水,本身是最能引起人兴趣的一个领域了,但是现在给它安了太多的框架,就会引起学习者的反感和厌倦。现在国内有这样的现象,就是文科受轻视,认为不需要多思考,实际上是颠倒了,语言、文化、思想,是非常难学好的,涵盖的面非常广。我们现在的方法不对,要调整。就像我认识的那个学中文的美国人,他不是一字一句没完没了地练,而是还没学会爬就想走,你可能觉得他磕磕绊绊,笑他怎么能把中文说成这样呢?但是几天不见就刮目相看,进步很快,就是因为他能克服比较机械的学习方式,较快地掌握语言的精髓。

记者:尽管很多人认为英语在中国受到的重视已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我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来做这件事情,但是效果并不特别理想。那么,老师究竟应该怎么教,学生究竟应该怎么学,才能够以最少的时间最少的代价达到应有的效果?这方面您有什么想法吗?

丁老师:我觉得您从教学效果上看这个问题是有道理的,怎么才能尽快地提升效果,这是有道理的。但是换个角度看,我们学英语,问题就出在功利的考虑过多了一点。我们有时候太在意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把英语学好,于是这些年来就出了很多所谓英语学习的神话,比如三个月速成、疯狂英语,各种各样的名堂。很多学习者是抱着实用的目的来学英语,比如考证、出国,反而是欲速则不达。

我们全民学英语,但是真正对英美国家的思想文化、政治体制感兴趣的人其实是不多的,实际上全是学一些浮皮潦草的东西来应付眼前,追求短期效果而不去注重实质。如果大家都静下心来,效果反而会好。语言的基本功不是上一些快速培训班,做一做ABCD这样的选择题就能够学到的。我觉得这是一个辩证的问题,有时欲速则不达,而有时是事半功倍,现在花一点力气把基本功打好了,以后才会省一点力气。

记者:您说的这又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做题目只是检测手段,我们却把它当成了一种主要的学习手段。还有对现在非常普遍的超前培养问题您怎么看?这些年经常报道一些过早的高强度教育产生的神童,只有几岁,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或者认识几千个汉字,但是这些神童后来怎么样了,似乎关注得比较少。您是否了解那些英语方面的天才,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是否比正常的教学环境里的学生要出色?

丁老师:系里确实有一些我们老师共同认为有天赋的学生。但有天赋的学生不见得会发展得很好,没有这个必然。有一开始很好,后来也很好的学生,因为他有这方面的兴趣;也有那种一上来很好,比如名校的保送生,一开始出类拔萃,但是到了二三年级就被别人赶上来了。也有一些从农村来的学生,他中学的英语底子并不理想,进大学后甚至有退学的意思,非常沮丧。但是通过努力,一开始可能效果不明显,但是慢慢就赶了上来,甚至到后来明显地要比原来“有天赋”的学生好。我们很多老师共同认为,一个主要原因是这些学生有动力,对文学、思想文化有好奇心、有兴趣,慢慢就赶上来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的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在学习中的思路就比较开阔。所谓的有天赋的同学不见得能够走得更远,这样的例子是屡见不鲜的。

 

记者:我们的英语教学太强调语法的严谨。但我自己的体会是,当要用英语表达时,满脑子都是语法结构,单复数这些东西,反应就明显变慢,说话也磕磕巴巴,还很容易犯错误。学语法学得太多,太严谨,好象反而成为了我掌握英语的障碍。你怎么看这样的问题?

丁老师:有这种现象。我们国家的英语教育花在语法上的时间太长。我刚才讲,不学是不行的,因为我们没有西方那个第一语言的环境。在咱们国家,学英语不得不从文法句法入手,但是学得时间不能太长,太长了就是破坏性或者毁灭性的。为什么呢?它缺乏一个有机整体的感觉,学习到了一定阶段就应该往前走一步,多使用多锻炼,多写多看,要超越语法。我有时也和学生说,不能光用脑子,要善于用耳朵,耳朵它不思考,但是它能够把那些韵律节奏下意识地记在脑子里。初级阶段用脑子想,从逻辑上考虑,但是到了高级阶段呢,要学会用耳朵。语法是功底,但是不能停留在那个层面。

记者:与咱们国家文化背景类似的国家,比如说日本,他们的学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外语的呢?

丁老师:日本有一点独特。他们不像我们国家的一些学习者那样过度重视表面的语言能力,对于英语说得是否和外国人一样没有那么多焦虑。日本人学习西方的文化,很多借助的是日文翻译的文本,上英语课使用的语言也经常是日文。他们把学习的内容看得更重要,而把这个媒介看得次要。日本的民族性非常强,传统文化维护得很好,但是它在亚洲却是西化程度最高的,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说它“拿来”了一些精髓,而不是肤浅的东西,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它的改革,像明治维新,议会制度、律法制度等等,实际上更接近于西方。所以日本这个国家有些方面是值得我们借鉴参考的,英文说得对不对,词汇量够不够,他们不是那么焦虑,以我为主,但是更有效地向别人学习,发展的也比较快。

记者:您能不能讲一讲您自己学习外语的经历呢?

丁老师:我们那个时候的背景和现在不一样,受教育的最关键阶段赶上文革,学习就不是太规律。而且我以前对英文是不太感兴趣的,也从来没想到自己将来会从事这个行业。但是我当时对国外的文学作品很感兴趣,有时候读译本,有时候读原文。文革的时候原文是很难找的,偶尔能发现一两本英文小说,比如说《简爱》的原文就是当时我们找到以后,用当时的机械打字机,几个人轮流把它从头到尾打下来了,顺带把打字也练会了。当时如饥似渴,就是想看故事,读文学本身,慢慢地对英文的兴趣也多了。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对语言感兴趣,而是对思想文化感兴趣,在这个过程中对英文的兴趣也就增加了。所以我后来搞英语这一行,这个过程可能是走了一个弯路,但也还算比较直。

记者:应该是最快的捷径了,不是弯路。

记者:以前的英语教学存在明显的教学缺陷,比如哑巴英语,现在出现了所谓互动学英语,听说读写全方面训练,还出现了很多双语学校。但是这些新的教学方式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的急功近利,而流于肤浅呢?

丁老师:对对对,没错。流于肤浅是比较客观的评价。以为只要是双语学校,互动教学,唱歌学英语就能学好英语,实际上是不行的,这等于是放弃了一个教条而拾起了另外一个教条。学生从学校回到家里,各方面接触的都是中文环境,不可能像期望的那样,英语自然就学好了。所以我觉得还是一个平衡的问题,基础知识要有耐心,必须去学,而且要学好,不能指望一蹴而就或者走捷径,我就不太相信这些。我总和我们的学生讲,英文是非常难学的。任何一门语言,中文也是这样,真正学好是很难的,没有捷径。但是在基本功打好的基础上,应该往前走一步,比如北京大学英语系的学生,就应该有这个能力往前走一步。就是说,学基本功不能投机取巧、走捷径,要有一定耐心,但是也不要没完没了地学基本功,那也不行。

另一方面,不能走另外一个极端,就是语法通通都不学了,一上来就直接练听说,我觉得也有问题。不要动不动就疯狂英语,动不动就上培训班,上双语幼儿园。我举一个例子,我们有一个非常优秀的毕业生,他现在是国际上一个比较著名的学者,两个女儿都在国外长大,但是他把她们送到中文学校上学。他认为,对于太小的孩子来讲,同时学两门语言大脑是会出问题的。但是,如果一门语言学得特别好,再开始学另外一门语言也会比较快。为什么呢?这和语言习得的规律有关系。一门语言特别好,对另外一门语言深层次的感悟相对也会比较容易,而不是中文好外文就差。但是如果两门语言都马马虎虎,还要同时学,就可能会调整不好,最后鸡飞蛋打。

记者:就是说您认为目前英语教育低龄化是有问题的。

丁老师:对,太有问题了。我再举个例子,比如台湾,我去台湾有这样的感觉,我觉得它的英文水平比我们大陆要好一些,同时呢,它的中文的基本功也要比我们好,汉语教育非常下功夫。我觉得我们与其说要抓英文,中文其实也得下点功夫,这个不耽误事情。幼儿成长的过程也是大脑形成的过程,使用两种不同语言可能会导致思维的紊乱甚至人格的紊乱,这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必须得让学生非常深入地学习一种语言,然后才可以开始学另外一种语言,而不是一会学这个一会学那个,开始学的年龄还特别早,不见得就是好的,很可能妨碍了一个孩子更好地发展。

记者:我有一个同学上大三的时候开始学日语,到毕业的时候听说读写就已经非常熟练了。这个例子似乎也可以说明没有必要过早的学外语。

丁老师:我们很多老师也并没有从小就开始学英语,但是他们中英文水平都很高。我们系里有好几位老师德语或法语非常好,都不是小时候学的,而是成人之后学的。举一反三嘛,语言虽然不一样,但也有一些共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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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

采访时间:2008年11月13日,下午3:30-4:30

录音整理:崔悦

文字编辑:崔悦,郭九苓

定稿时间:2009年1月1日,经丁宏为老师审阅同意。

 

附:丁宏为老师简介:

丁宏为教授,美国乔治城大学学士、硕士,香港中文大学博士。现为北京大学英语系主任。研究方向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及英国近现代文学。讲授本科英国文学史和欧洲文学专题课程,以及研究生英国浪漫主义文学课程、现代爱尔兰文学经典课程。曾发表多篇有关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及作家的文章,撰写新编《欧洲文学史》英国浪漫主义全部,另有译著华兹华斯的《序曲或一位诗人心灵的成长》和专著《理念与悲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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