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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子弟的逆袭(陈熙璐)

guo  2013.10.13   教育大家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65

苦读多年,高考失利,自费大学,只身南下打工,闯荡上海市场。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二十年的坎坷艰辛,四川阆中人史仕平如今已经坐拥繁华的五角场万达广场的几十间门面,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稳稳立足。

曾经的拼搏留下了一个自信老练的影子,在高高的楼层里俯瞰着人来人往的上海,回味着和过去的艰辛,想象着美好的前景。

初见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就是采访的上一次见面,是半月前的虹桥机场门前,他打开一辆黑色奥迪崭新的车门,请我和母亲进去。母亲私下里对我说,他是我朋友的高中同学。我说这关系也太远了点,她沉默片刻补了一句,他是你陈阿姨的初恋男友,我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

晚上他要请我们吃饭,我和母亲都表示随便吃点什么,好早点到学校放行李。他吩咐司机把车开到了和学校方向相反的五角场旁边的一家海鲜楼,“我通常都在这儿接待客人。”他指着楼前金碧辉煌的招牌说道。坐到了包厢里,女经理亲自来了,问他需不需要开几瓶存的酒,偌大的一个房间只坐了四个人,两个女人喝不了酒,还有一个司机,他说:“那就把上次那个——”,母亲忙着打断他:“不用了不用了,喝茶就可以了。”他也没有坚持,转过头问我:“小姑娘想喝什么?”“我随便。”我笑着说。“那就鲜榨的芒果汁吧。”他吩咐道。

我不善言辞,尤其是在生人面前,母亲对上海也几乎是一无所知,司机向来没有什么话语权,于是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了他一个人侃侃而谈的声音,讲着他从阆中的偏远小村一路杀到上海的奋斗史。我有时候会问问上海的一些情况,他泛泛地谈两句,然后说,你自己去体会就知道了,我现在说太多也没用。

他讲得很热情,接风接得很周到,但总体给人的感觉是淡淡的,礼貌亲切而疏离。

采访

说起采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奋斗史。我国庆节前就预约了他,2号又确认了一遍,他回短信非常简短,有时候只有宾语,似乎很忙的样子。

3号下午两点我如约准时到了上海五角场特力时尚汇的六楼,按了门铃没人开门。踌躇良久,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占线,过儿一会儿重打,还没开口他就说:“你已经到了么?今天放假所以内部的直达电梯没开,商场电梯到不了吧?公司现在中午没人值班,我马上上来。”

没几分钟,就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他一见到我就笑了,又把刚才的话解释了一遍。穿过一排排员工的办公桌,他领着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屋内有一张沙发,一张两人用茶的茶几和一套办公桌椅。我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他瞅了瞅我,把东西放在了办公桌前,于是我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房间很闷,我脱了外套,他立刻打开了空调,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我。

还没等我们说话,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只听他匆匆说了“好,好,没问题”就挂掉了手机,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对我说,可能要出去处理一点事,处理完了就马上上来。我极力表现出谅解的微笑忙着说“没关系”,他抓起公文包就跨出了办公室。

大约到三点一刻的时候他才匆匆赶回来,把办公椅从桌子后面拖出来,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坐的沙发比他的椅子矮了很多,所以就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看我手里拿着一张问题单,问:这就是你们老师叫你们问的问题吗。

我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我的老师定了一个采访八十年代成长人物的话题,这上面的问题都是每个学生根据采访对象的不同自己编写的。他直接拿过我手里的问题单,像X光一样地扫了过去。

我问他:“您以前有被采访过吗?”

“当然,”他笑了,一只腿翘在了另一只腿上,“不过都比较大,是电视台来的,所以我会提前知道采访内容,好有些素材的准备。”

他把纸还给我,“其实我刚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给你推荐一些80后的精英,八十年代的时候我都已经十几二十岁了······”

记者:其实我这次采访就是找60后70后,探究他们在八十年代的成长奋斗经历,因为八十年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改革开放,经济特区,下海北漂,恢复高考——(采访是不知不觉开始的)

史先生:恢复高考?那是79年的事情,我那个时候还在上小学呢。

记者:后来您是在阆中中学上的高中,那个时候有所谓的火箭班吗?

史先生:没有,那个时候阆中中学一个年级只有六个班,一班是城市重点班,家庭条件都比较好的那种;二班是农村重点班,从各个农村选的几乎个个都是尖子生,我当时在二班。

记者:那么其余四个班都是普通生了?

史先生:不,不是的,你想啊,那个时候全阆中市一年有七千多名初中生参考,只挑不到三百人出来,那肯定个个都是很优秀的。

记者:城市重点班是家庭条件很好就能进去吗?

史先生:不是,是指户口是城市户口的进去。

记者:那岂不是人很多了,这该如何选拔?(惊讶)

史先生:我们那个时候和你们现在不一样,真正的城镇户口很少,考师范可以转户口。

记者:怎么进入师范学校?

史先生:当时我们是全阆中先组织一次中考,其中根据分数从高到低选出三四百名学生上预录线,然后我们这些学生再统一复习一个月,再参加——我们叫的正考,从中选出前一百名进入当时的阆中师范学校,其余的基本上都到了阆中中学。

记者:当时的师范学校这么高端?

史先生:当然了,因为一旦考入师范就可以农村户口转城市户口,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风光的事。而且师范学校还包分配,毕业之后直接进正式的学校岗位,还有退休工资,有了城市户口连医疗费都是免费的——就相当于是现在的公务员,为国家和人民办事,这在当时是非常风光的事情。甚至有学生为了考上师范复读初中。(他很喜欢用“非常风光”)

记者:可是在当时考大学也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啊。

史先生:那就更风光了,但是当时的升学率太低了,一个区也才有两三个人考上大学,但是像我们阆中中学,一个学校就有六七十人,要知道当时的全阆中市就只有七八十人能考上大学的,考上大学后户口就直接转到当地去了。

记者:你当时学习的动力是什么?

史先生:就是通过考上大学来转户口,这是我们当时唯一的奋斗目标。

记者:刚才从考师范到考大学您都提及到转户口,转户口为什么那么重要?

史先生:转户口很难啊,你要是不考师范不考大学,就只有去参军,提干。转了户口才是城里人,是知识分子,不转户口就永远是农民,低人一等的啊。

记者:那个时候中国是怎么看待农民的?

史先生:在八十年代,很简单啊,如果我是工人你是农民,我说话的嗓门都比你大一点,因为我是干部,是工人阶级啊。所有人都想当工人,想转户口的。

记者:你当时在高考前对自己的打算是什么?

史先生:恩——我当时就想考出去,只要考出去就可以,具体哪所学校——我还是想去西南政法大学,我当时的理想是当律师,可是现在才发现当时是不可能的。

记者:哦?为什么这么说?

史先生:因为你现在和我讲话觉得我是没什么问题的,其实我的右耳是听不见的,这是我后来到了上海才发现的(苦笑)。我小时候游泳耳朵进了水发炎,在注射青霉素的时候,我们那个时候农村里面,医生也不懂,就——就没有——

记者:没有皮试,对不对?

史先生:对!然后我就过敏,现在我是神经性耳聋,右耳完全听不见。如果是在城里的医院,当时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如果不是耳朵的原因,我当时做飞行员都转户口走了,那也是很风光的,比你当教师,考上大学还要风光。(遗憾的样子)

记者:英雄歧路,命途多舛。

史先生:然后我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分到重庆海关去了,(请注意他直接跳过了大学生活,因为自费大学是一件“不太风光”的事)在深圳有个分局,也不是特别景气,我就被领导打发到了深圳。我周围有很多同学一毕业就纷纷下海闯荡,当时我有两个同学已经下海去了深圳,都站稳了脚跟,一月都能赚到四千多的。

记者:在当时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吗?

史先生:也不是很大——当然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当时的深圳经济特区分关内和关外,进特区还要办过关证——

记者:和现在的香港差不多?

史先生:对,当时同样的一所房子,关外五十元一个月,关内要七百五十元,关内东西贵得多,那个时候的深圳生活条件已经很高了。我当时在福田海关办事处,就是给领导跑跑腿。我比较勤快,比较机灵、、、、、、

记者:我猜后来你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我发现我经常打断他)

史先生:对,当时经常来报关的有个大老板,看着我机灵,就有时候拉我聊天。一次,他问我:小伙子,一个月能赚多少。我说大概三千多,那个时候的三千多在深圳应该说是不错的,省吃俭用下来一个月能多出七八百的样子,每月能往家里寄五六百。

记者:那个时候的五六百是什么概念?

史先生:很风光啊!在农村,一头猪,养一年杀了也只有一百来元啊!

记者:那么那个大贵人最后带你去了另一个岗位?

史先生:是的,他是浙江的,义乌市一家生产文具的老板,当时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在全国已经形成了。他看我比较能干,对业务也熟悉,说我既然在这边工资也不高,不如跟着他到义乌去干,他给我五千一月,奖金另算。我就去了,他还给了我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又配了一辆车子,条件非常好。我是他们公司第一个大学生。我进去了之后才发现他们的管理非常原始,我就想引进会计电算化,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做,提高管理先进化。他也很想改革,但是他们不懂计算机,我也不是很精通。

记者:那个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吧?

史先生:也不能这么说,大的公司已经在开始普及了,但是我们这些民营企业都是老板左手抓钱、右手放钱这种,不能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待义乌。你知道义乌的商人他们的起点都是比较低的,大部分靠得天独厚的政策等条件才走进全国百强企业,文化水平很低,计算机什么的更不懂。

记者:那后来你的想法得到实现了吗?

史先生:不了了之了。接下来,我在他弟弟手下做生意,后来他弟弟老婆怀孕,我就接管了华南地区的生意,一年最多有三个多亿。来找我谈生意的人很多,因为一笔生意通常有几十万的机动资金来选购新品种,大家都来争取,通常是一下飞机就有人专车接送,接去吃大餐唱K,住的是五星级酒店,

那个时候坐飞机都是很风光的,其余的就更风光了。

记者:当时有没有成家的想法?

史先生:我当时认识了他们当地的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开了一家批发店,也很能干,虽然是初中毕业,但是字写得很漂亮。

记者:为什么是初中毕业呢?字写得漂亮,能开店的女生通常家境都是很不错的,却没有继续读书。

史先生:她的家境是很不错,但当时义乌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做大老板的人一大把,因为那时做生意并不需要你有什么文化知识,只要肯干,能做事,会做事就可以了。你要知道,义乌最开始是靠摆地摊、铺塑料薄膜赚钱的,第二是搭棚,第三是盖楼,第四是现代化,第五就是建高楼大厦,第六就是现在,形成市场,连成一片。前前后后翻新了六次,我们那个时候不过是第二批第三批的样子。

记者:所以文化程度应该是在第四批之后逐渐上升的,对文化的需求也是如此。

史先生:对。那个女孩子的爸爸要她嫁给他们村里的一个有钱人,那个人拥有五栋楼房,(他用手比了一个数字5),不是五套房子,是五栋楼,他爸爸很看得起。有天晚上那个女孩子从家里逃了出来,跑到了我的办公室里,因为她爸爸把她关在家里。第二天这个事情闹得很大,那个人在当地很有势力。那个早上,什么计生委的车子有十几辆,把我们的办公楼围了起来。我们的老板和当地的公安局关系也很硬,放话说谁敢动史xx就是和我们楼家过不去。双方僵持不下,两天都没做成生意。后来老板就把我推荐给了东莞的一个大老板,推荐信洋洋洒洒几页,趁着一个深夜让一辆警车悄悄将我们两个接走了。

记者:(笑)私奔了么?

史先生:(有点尴尬的停顿了一下)——可以说是——呃——私奔了吧。(回答得比较勉强,我猜想是因为这个词在当时是一件不太好的事,而且他自己觉得这个词不太“风光”,在他自己的设定里这应该是一个反对传统的英雄故事。)

记者:她的父母当时不知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史先生:知道,知道才会把她锁在屋子里。你想我当时虽然也能干,但是说到底也是个给别人打工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地主,是当老板的人。一个月一万的打工仔抵不过一个月一千的小老板,你说她父母会选谁?

记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史先生:已经是快九五年的事了。

记者:噢,能再回头给我讲讲你上大学的事吗?

史先生:我大学是在重庆商学院读的。那个时候我们同学一起还是干了不少事情的。我记得我们当时为了赚钱什么都卖,明信片、衣服、麻辣烫,等等。

记者:做生意很费时间的,你们不怕耽误学习吗?

史先生:我们当时上大学是为了转户口,其实赚钱哪里真的需要上大学!当时家里只寄给我一百元,还有弟弟在上学,我就只有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像你们现在的90后是不能理解我们的,如果给你一月五千做餐厅服务员和一月两千做办公室白领,你们肯定都选坐办公室。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只要钱多,基本上啥都做。我们是实在的一代人,说实话,我一直觉得90后的人是比较看重表面,比较浮夸的一代。

记者:这一点我并不反对,每一代都有它的特点,但是赚钱就那么重要吗?冒昧问一句,你们那个时候做生意是不是单纯就是想赚钱?

史先生:(停顿了一下,有点犹豫地说)—应该—是吧,特别是之后工作了。你想,我们既要养活自己,又要每月给家里寄钱,供弟弟读书上学——我弟弟读书,上高中,上大学,工作结婚都是用的我的钱,家里还有父母要供,我只有努力赚钱,什么都要钱,但是什么都得靠自己。当时没想很长远的事,就是赚钱。我想大概当时有很多人都是这个想法,读书什么的都不要紧,先把钱赚到手才是本事。

记者:虽然当时是这么想,但是现在呢?

史先生:现在我不开店了,光把手里的门面租出去每年都是大笔的钱,可是就在十年前当我真正进入了有钱人的圈子,才知道自己的有钱根本不算是有钱,还有在世界顶尖级金字塔上的人,我一年赚的钱都比不过别人一天赚的钱,甚至比不上人家一个小时、几分钟上下的收入。但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看我现在的事业,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己的品牌。一个企业要有自己的品牌了,才算是一个真正的有立足之地的企业。我现在都记得上中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就算是可口可乐在全世界所有的厂都被烧掉了,也有银行借给他们钱。

记者:其实中国在八十、九十年代崛起的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中国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己的品牌和技术。

史先生:对,但是想要转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现在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事业的瓶颈期,好几次都在想,干脆就这样吧,不是已经混得很好了么,但是有时候又会突然热血沸腾—我也不过四十多岁,现在不再干出一番事业来,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记者:四十而不惑,正是又一事业黄金期,您目前有什么打算?

史先生:目前还在观望中,等有合适的机会会出手的,毕竟现在的网上购物对我们实体店的影响也很大,你看就一家凡客的兴起,就有多少家实体店面临倒闭?所以还得慎重再慎重。

记者:您现在的理想是什么?

史先生:反正不是当律师了(笑),我想建立自己的品牌,把公司做好,做大。

记者:那就祝您马到成功,再创新高!

史先生:借你吉言,也祝你学业有成,国庆快乐!

   

后记:对他的采访不算成功,说不清为什么。看得出他真的接受过不少采访,对于我的问题回答得看上去也算真诚,可我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年龄相差太大存在代沟而我毫无社会经验与他难有共鸣的缘故。不管如何,他现在是一个成功人物了,除了对他的经历表示欣赏外,自己也希望能从他身上学习到一些东西,以应对几年后进入社会要遇到的一切。这就是一个正要被流水般的生产线打造出来却不愿一毕业就失业的大学新生内心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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