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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之行:触摸中国教育之一隅(石鎏)

guo  2013.10.13   北大人看中国, 学生风采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297

“乾坤动,吕梁生。天工镂,地貌成。横压八百余里。峥嵘突兀,叠嶂竞险。北起管涔洪涛,南绝龙门津口,东与太行并驾,西携黄河奔流。嗟夫!苍颜古风,可夺骚客之笔;人文史话,一贯百代风流。割其腰,因其名,取十三县而置此邑者,越三十七年矣。丙戌孟春,余衔命而迁。背条山,弃鹾海,忝位是邑。流光如飞,两载顿逝耳。”《吕梁赋》写得气势磅礴而高古厚重。早就听闻吕梁英雄儿女的故事,虽不曾亲眼见过历史悠久的石窟和黄土高原的情状,但也在书籍和媒体中睹其风貌。而今年暑假,因缘巧合让我有机会去一趟山西,关乎风土,关乎人情,更关乎教育。

我本巴渝人,背井离乡到帝都求学,经济条件不算好,时常想着做点家教或者其他兼职来补贴费用。然而,或者因为时间的限制,或者出于安全、方便的考虑,或者因为报酬的问题,我都没有从事一份合适的工作。直到今年暑假之前的一段时间,宿舍楼贴出海报招聘赴山西讲学的北大清华学生团队,预计历时一个月,报酬颇为丰厚,令人动心。我非常关心安全问题,所以通过各种途径打探,得知无恙后便投送简历报名了。接下来顺利过了面试,正式成为北大清华“走进山西”讲学团的成员之一。组织讲学的师兄们都是山西人,怀着回报家乡、改善教育的热情和理想,当然,也有盈利的想法。

说来惭愧,我在去之前确实对山西没多少了解,除了历史掌故、地形地貌和著名旅游景点之外,没有直接的感性认识。听说气候比较干燥,水质偏碱性,饮食需要辅以醋类。我对自己的体质比较有信心,也就没有多加顾虑什么。

 

讲学预热:试讲及其感受

在正式开始一个月的讲学之前,我和部分同学一起提前去了一趟吕梁高级中学,在两千人的报告厅里对学生进行讲座。这是我头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说话,幸而高中的时候已经锻炼出一套在讲台上娓娓道来的本领,所以听着台下的掌声便知道效果还不错。在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我讲述了自己的求学经历,也和大家分享了高中各个学科的应试技巧,颇为动情。其实,面对别人讲出来的东西和酝酿在心里的大不相同,说出来之后才发现对自己又是一番梳理。

这次试讲让我感到最震撼的地方在于学生的反应。也许,“北大”“清华”这样的字眼在高中生的眼里是神圣的,甚至遥不可及的。何尝不是呢?当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大学听上去非常遥远,然而在没有硝烟的竞争中有深深感到考上国内一流大学的迫切。

站在这个讲台上,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对学生负责,因为他们充满了期待,付出了宝贵的时间。整个试讲结束后,台下人群涌动,纷纷挤上来索要我们的联系方式,突然产生了像明星一样的错乱感觉。唯一的区别在于,我面对的不是狂热,而是虔诚。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真诚,我的眼眶禁不住有些湿润。我不厌其烦地给同学们留下联系方式,也给有需要的同学送了一些座右铭。其中,我用得最多的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听上去似乎有些悲壮和老成,不过对于学生来说,十几年如一日地为了高考蓄势待发,何尝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只要踏踏实实地坚持下去了,成绩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可惜很少有人能够稳当地坚持到最后。

和往常一样,我也和大家分享了大儒张载的“四句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学弟到台上来递给我一张纸条,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先是一愣,随后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段他对“四句教”的感受。纸条上那样的雄心壮志和纯洁无暇,在几年前的我的心中还能找到,今日尚有雄心壮志,而那份纯真又在何处寻回?不胜唏嘘!

这个晚上短短的试讲给我带来的冲击是永生难忘的。毫不矫情也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一个十多年饱读诗书的人,还是能够给后来人一些帮助的,算是一种安慰和鼓舞了吧。

夜晚十点多,我们一起到了组织讲学团的师兄家中,叔叔阿姨热情地摆出大枣、沙棘汁款待我们,还在深夜下厨为我们准备了地道而美味的焖面。山西人的热情与淳朴可见一斑。

 

北大清华都是天生的?

七月初,讲学团举行了隆重的开启典礼,山西省市领导中都有人出席,可见他们对此举的重视。七月十日,五十名北大清华学子集结于山西吕梁,正式开始了讲学之旅。

声势归声势,真正着手做起来,还真是举步维艰。

由于前期协调的问题,生源成了讲学的瓶颈,于是我们下定决心一边讲学一边招生来维持运转。招生是一个艰苦的工作,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学期已经结束,学生已经分散在各自的家庭,无法通过集体途径来宣传。二是,当地的经济水平并不足以让大部分家庭都有这样的需求。第三,当地新东方等教育机构遍布四处,收费较低,更能抓住市场。即便我们有北大清华的阵容,也无法克服这些困难。关于第三点,正引出我想要讨论的关于先天与后天的关系。我们在招生的时候,地方的父老都对北大清华敬仰有加,似乎看作神话。我们以自己为例解释说,我们都是普通人,只要努力,都能有好的归宿。没料到他们无奈地回答说,北大清华的学生那都是天生的。

听到“天生”二字,脑海里涌现出很多名言警句。不过,审视自身,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行走在燕园或者清华园,看到的也只是肉体凡胎罢了。天生的因素确实存在,也确实赋予某些人身高的优势,智力的优势或者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天生的因素也会个体带来限制,如智力缺陷、病痛和残疾,但是并没有剥夺一个人的所有。先天只会给人限定一个发展的初始条件,而这个人有足够的自由和权力来设计自身的发展方向和路径。很可惜的是,少有人能够回答“我是谁”“我喜欢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中国如生产零件般大批量、标准化的教育模式下更是无从谈起。

中国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发展的条件。这里的发展条件比起经济富裕程度和硬件设施等来说还有更深层次的内涵,即一个人发现自我、认识自我和设计自我的环境和契机,而当下填鸭式的灌输并不能开启学生的自我,直到上了大学之后。

我非常理解,“那都是天生”的一句短短的话里,包含了多少辛酸和无奈。面对这样庞大的问题,我的发言权及其有限。

 

教学中面临的几对矛盾

在招生的同时,教学活动也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由于人数不多,反倒形成了小班授课模式,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惊喜。

在来山西之前,我们已经树立了讲学的理念,定下了授课的基调,意在开启智慧、传播思想,而不仅仅是知识的阐释。相比较而言,我们上台讲知识和解题技巧,远不如有数年甚至数十年经验的中学教师。作为北大清华学子,能带给孩子们的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而最不一样的恰恰是我们自己。然而,理想在现实面前变得苍白了,我们在将“开启智慧、传播思想”的理念付诸实践的时候遇到了巨大的困难。究竟设计什么样的课堂内容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他们渴望听到什么样的内容?这是我们反复斟酌的问题。

最后,受制于现实条件,比如招生时的承诺,比如应试的急切需求,我们不得不做出妥协。高中生一期的课程持续七天,恰好是六门高考科目加上心理调适讲座与励志讲座。而在每一个具体科目中,我们又选择了高考中比较具有重要性的专题,拓展了一些思想和方法。这样的格局是我们一开始万万没想到的;与现实的妥协让我们的讲学理念面目全非。这算是贯穿整个讲学过程中的最大矛盾。

其次是趣味与知识的矛盾。听众都是中学生,尚未走出追求趣味的年纪(其实谁都不能不追求趣味);而时值暑假,他们本该在家里或者别的地方度假,却在课堂上端坐谛听。于是我们不得不照顾孩子们的感受了。作为讲授者,我非常迫切地把我希望他们知道的东西传授出去,内容显得紧凑而平实;另一边,他们接受起来并没有我想象那么快,吸收得并没有我想象那么彻底。他们交了钱,我得对他们负责,得教给他们干货;而他们未必就想要平实的干货。一些有益的东西,因为我个人经验的局限和内容本身的性质,实在无法讲出趣味来。其结果是,孩子们似懂非懂,有些昏昏欲睡,而我看到那样的情形心凉了半截。后来我反复调整,虽然改善了许多,但仍然不能协调趣味与知识的矛盾。所谓“寓教于乐”,实践起来还真是不容易。

还有一对矛盾是“技”与“道”之间的矛盾。这是许多地方都要遇到的问题,小则在初等教育中知识与方法的关系,到大学中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大到工作中思想观念和操作方法间的张力。以数学学科为例,其知识点和方法有很多,比如函数、平面几何、坐标系、方程、不等式、向量、空间几何等等,题目中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也不乏有之者。但背后的数学思想确可以总结提升,退后一步来看,会发现它的风景所在。像数形结合、分类讨论、归纳、演绎、转化、建模等等,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再退后一步来看,所有一个自足的命题,都有其假设、条件和结论,如果把这样的命题设计成题目,题目的数量也不外乎是条件与结论的排列组合。但是,很少有学生能够跳出题海,将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来看待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去总结提炼一个学科背后的底蕴。但在授课的时候,我们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东西全都灌输给学生,只是见缝插针地提醒他们要有这样的意识。掌握一个学科的思维模式和思想方法,会对学好具体的内容有高屋建瓴的帮助作用,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是也。而当下中小学教育中师生都汲汲于巩固一个又一个知识点,攻克一道又一道题目,这样的重复又有何意义呢?

没有当过教师,就不能体会身为人师的要求和难处,这也让我对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教师们刮目相看了。不过,我国的中小学教育仍然还处于填鸭的模式,如何突破,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问题,我的发言权仍然极其有限。

 巡讲:一场振奋人心的游击战

随着教学活动的开展,声势逐渐传到了吕梁之外的其他地方。汾阳市委宣传部邀请我们过去做讲座,吕梁讲学团总部派遣了十来名同学分散的汾阳的三所高中进行讲座,我是其中之一。初到汾阳,市委的领导们就宴请我们,嘘寒问暖,甚为高兴。一阵寒暄之后,我所在的分支到了汾阳中学。

汾阳中学是一所百年老校,为庚子赔款的遗物。当时美国人用这笔钱在山西建了这么一所中学,命名为“铭义中学”,至今,汾阳中学与美国的学校仍然有定期的学术交流,不过是以“铭义中学”的名义。其中的曲折不必多说。汾阳中学的校址甚为美观,经年累月而精神焕发的教学楼和富有诗意的幽径,令我惊叹竟然还有如此脱俗的读书所在。

游走一番之后,我不得不怀着不舍的心情去报告厅进行讲座了。我的题目是“教育:让人成为人”,试图从教育学的角度来讲我们需要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随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以及在当下的条件范围内,如何在保证成绩的前提下充分发掘机遇进行自我设计。为了避免枯燥乏味和说教式的论调,我在举古今中外名人的事例之外还加入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本来只准备了一个小时的内容,但由于我过于投入,竟然讲了一个半小时。台下的掌声和同学们激动的表情告诉我,讲座非常成功,不由得令人为之一振。要知道,过去二十天以来的授课模式已经开始让我怀疑这次讲学的效率,而这次讲座开启了一个新的征程。

继汾阳之后,我又相继奔赴吕梁下属的若干个县进行讲座,每天都有行程安排。虽然一路奔波,车马劳顿,但我真正感受到了自身价值的存在。经过两三场讲座,我对自己讲演的内容和结构进行了调整,形成了一个相对完善的稿子,可以每次都能紧扣主题而又能适当推陈出新。几天的讲座生涯取得巨大成功,我称之为一场令人振奋的“游击战”。

 

总体来说,这次讲学的经历在我的生命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也触发了我对中国教育的思考。虽然只是山西一隅,但也可窥得其中一斑,触摸到其中的一角。

还值得一提的一点是,我们所见到的中学基础设施都堪称一流,但教育水平却远远跟不上。当我们在曲折的山路上颠簸一阵之后,高大崭新的楼群赫然矗立于眼前,其内部设施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而学生的成绩却相当堪忧,虽然分数并不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衡量标准,但仍然可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参考。这无疑具有讽刺意味。我想表达的,不是学校不应该建的这么好,而是要真正把精力放到对教育质量本身的提升上去。这有赖于校长、教师人才的发挥,当然,更有赖于竞争模式的演化。本人见识鄙陋,不再赘述。

一个大学生,终日混迹于校园这个小社区,有时到京城繁华的街区享受人生,却很少真正到别的省市区去了解情况,品尝酸甜苦辣。虽然我们赴山西的初衷都是为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但是到了后期我们并不这么想了;探索出一套方案以有助于前来聆听讲学的学生是我们的最大愿望。黄土高原的纵横沟壑锻炼了我们的意志,辽阔的天空和大地开阔了我们眼界,求知若渴的学生带给我们无数的感动。而教育事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心情有些沉重,但是,信心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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