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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阅读:悦读、苦读与攻读(胡士颍)

guo  2013.10.13   经验与探索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719

中国历史文化中,权势阶层一直对文化群体或推崇利用,或轻蔑辱杀,而对书这样的一个知识载体有着同样的处理方式,以至于文化精神不得不在烟火的烘烤熏染下曲折前行。尽管如此,书籍还是成了人类进步的阶梯,而如今人们又有了新的关于书与精神文化的思考,比如奥威尔的《1984》、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以及波兹曼的《娱乐至死》,面对我们人类当下的心灵与现实难题,我们怎样认识、面对和成就自身,并从成己达到成物的目的?于是我们站在无数先贤同样所处的岔路口,一遍遍思考我们可选择的道路在哪里?如果说对历史的认识越深,对未来看得越远,那么阅读古圣先贤之作无疑是重要途径之一,下面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迈出这一步并且走得更远。

 

一、悦读

在世界全球化和生活网络化的双重背景下,我们的生活无论是主动迎合还是被迫改变,“科学”百年来对我们生存状态的颠覆不仅表现在客观世界,也深深震动人类的每一个神经元,世界文化发展与人之精神呵护也随着主客世界的同质和谐与异化矛盾,产生或极端或低迷的种种复杂状况,人类的环境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日趋恶劣,人性、心灵、信仰问题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泛无所归。

也许,有人会提出我们今日的生活并非如此不堪,因为当下的时代,是个读图时代,是阅读的时代,文字好像没有如此之深入到每一个人的生活,可以随时随地甚至随心所欲地获得阅读材料,于是各种阅读被冠以时尚的名词,如时尚阅读、流行阅读、通识阅读、专业阅读、传媒阅读、个性阅读、娱乐阅读、经典阅读等等,阅读已经成为我们丰富生活、打消寂寞、升级充电的重要手段,或者说成为一种重要生活方式、生活的重要内容。

上述意见,已然指出了当下阅读与生活的紧密关系,让我们看到了工业社会以及后工业时代,人类的知识构成、精神气质、生活方式都有所推进。在科技改变生活的今天,科技确实为我们提供了非常便利的获取知识的途径,抑或改变了洛阳纸贵的神话,再也不用惜纸如命、一字千金了。其实,我们从这几年社会媒体所提出的“悦读”一词,可以乐观地看待当前人们活跃的文化生活,不得不承认文字符号、文化知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离我们更近,对我们产生着无可估量的重大影响。概言之,我们的确因为海量信息、便利获取品尝到人生的种种乐趣、积累了更多的财富和实现了个人价值,当然这也包括对经典作品的阅读。古今中外皆是如此,艾伦•布鲁姆说:“在人们重温柏拉图和莎士比亚的著作时,他们将比任何时候生活得更加充实、更加美满,因为阅读经典作品将使之置身于无限深蕴的本质存在,使人忘掉他们短暂分杂的现实生活。永恒完善的人性不仅过去存在,而且永远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能够伸展自己探寻的指尖触摸到它,这样做将不断完善我们那不完善的人生。”(《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

然而,人类之中总有一些即便安乐却常忧患的人。作为人类,我们总不堪忍受精神的压制与灵魂的禁闭,不甘窒息在文化压制与心灵控制的环境,同时也不能被所谓新世界与新人类的幻象所迷惑,在美丽的虚幻未来之梦中丧失独立与思考的本性。波兹曼《娱乐至死》提出“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现实的映证,人类被其现代性疾病已经困扰多年,在那些癫狂、享乐、自负的背后,永远是心灵的失落、空虚和孤寂。

我们的文化发展是空前的,知识的增长时极速的,然而人类的精神永远需要关注、需要呵护;阅读的形式、内容、途径的丰富,无疑是我们生活的一大福音,从中获得无可言表的愉悦,得到精神的满足。悦读是时代得以进步、魂灵由此升华的基点,我们才能进入苦读的更高的阅读层次。

 

二、苦读

    悦读的方式,根源于人类本性中对欢乐、幸福、欲望满足的追求,我们从先辈和自身的生存体验中,也有着切至的悦读体验,无论它是付诸文字的符号实体,抑或是只可会意而无法言传的“禅意”。然而,这一过程之后,并非直通极乐的彼岸,现世的缺陷与人生的不如意总是形同魑魅一般如影随形,让我们浮躁、空虚、沉沦,也让我们清醒、反省、求放心。也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人生忧患读书始”的真意,生命的内在张力顿时在此萌动、激荡而起。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可以生于忧患的,更多的人恰恰是死于忧患的。以前的悦读并不能保证其达到真正的安乐,因为安乐死也需要面对恐惧的勇气,需要有直面惨淡人生的不屈精神。这些人或从容而死,或向苦而生,或超脱生死,为人类留下一部部厚重、伟大、艰涩的精神文化遗产,而这些遗产很多形诸文字得以流传,最后成为人类文化中的经典书籍。有道是“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子及有如孔子者,其思想总是传达对人类亘古长存的苦难、本性、未来道路等主题的思考,以此警醒子孙、启发后人、开示真理,因而又可以说“人生忧患始读书”,通过圣贤而反诸身,籍由经典而求诸己,以此远苦难、求真谛、得解脱。

    无论是历史事件,还是宗教故事,都喻示着求真向善、救苦救难的道路是艰辛的,其中包括读书一事,非苦读无以神契古人,无以贯通古今,必须苦读才可能从遍布荆棘的蛮荒中劈开自由之路。史载张载读书,“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敝衣蔬食,与诸生讲学,每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横渠先生行状》)

    试想,如今的功利性阅读、浅层性阅读、快餐式阅读、表演化阅读,大都贪图休闲享乐、逃避身心问题、无视世间苦难、丧失主体思考,这样的阅读自然是低端、小气、不上档次的,不仅不能不朽,反而使得自己在时间的消磨中加速腐朽。世间还有一种苦读,有如元代高明《琵琶记》所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苦读圣贤书以求功名从体制性层面来说自然无可厚非,但这已经去“为己之学”甚远,更不是欲求“古人仁人之心”以实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瞻情怀。

 

三、攻读

    经典阅读,在今天并没有为人所忘,相关问题一直讨论不休。何谓经典?这一词语的使用在媒体语言和学术表达中出场率很高,譬如说人文经典、学科经典、儿童经典、科技经典等等。如若联系经典一词的前世今生,可以看到这个由线网本义发展到经纶、经学,由一般书籍应用到特定、重要典籍的过程,实际上已经是漫长的筛选之路——只有具有根本的原发性、不竭尽的原动力、深刻的启发性和无限的阐释空间的著作才可以在长期历史淘汰甄选中成为经典。换句话说,这样的书是千锤百炼、千挑万选的包含人类(或民族)普遍诉求的价值、理想、思想、智慧之书。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不能把经典仅仅等同于一般的重要、有特点、畅销、大家喜欢诸如此类的词语。

    经典阅读,在今天应该包含两层意义,首先是对经典的阅读,经典书籍成为我们认识、理解、思考的对象;其次是经典的阅读,是一种特殊的阅读方式、体验,是不同于浅阅读、娱乐性阅读以及功利性阅读的严肃阅读。打开经典,宛如和古圣先贤会晤,便是打开了一条思想碰撞、交流、对话的通道。如果说,经典作为文化体系源头,具有永久的生命力和深度的思想内蕴,那么阅读经典无疑是一次思想的高端对话,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考验思考能力、思维智慧、身心体悟、生命体验的综合战役。

    苏轼尝与王痒言“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章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愚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又答王痒书》) 把阅读经典与战争攻伐的差别固然是很大,但也不是没有可比性,尊重对手,做到知己知彼有如尊重文本方能心生敬畏,潜心学习;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即是对待经典要多方谋求识文断句以准确理解其中的意思,换句话说,即是进入文本;灵活机变,奇正相生,有如不可拘泥古人,被文字所限,活学才能活用。苏轼八面受敌之法,或者就可以看作选择文本、深入文本、研究文本,最后获得知识的积淀,语言文字运用自如。

    苏轼的八面受敌,似乎还包含一种人与书、主观与客观、主动与被动的辩证关系。由于经典历史久远、语言晦涩、文化差异、思想艰深,读书时仿佛面对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一座无法攻克的堡垒,让怯者恐惧,使怂者败退,唯有真正豪杰方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苏轼的方法似乎还没有突出更为重要的一点,阅读经典的最终目的不是拜伏在经典的脚下,不是尽拾古人的牙慧,更不是因文生障,食古不化,是以孟子亦言“尽信《书》,不如无《书》”。对于经典,尊重可也,推崇可也,同情之理解可以,如此并不意味着丧失主体性的思考。相反,经典激发出来的应该是更强大的思想,更伟大的生命活力,因此我们不妨采用“先礼后兵”之道,礼之者乃敬畏文字,重视文本,心怀往圣,而兵之道无非是批判、批判、再批判。《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经典的阅读与阅读的经典方法,亦犹如是,最高层次是超凡入圣,神契上智,直得其语言之内蕴、思想之精义;其次,与文本进行对话,通过反复的思考、揣摩,方能与作者有一些交流,在思想、思维、识见上有所发现、发明;伐兵与攻城则是不得其门而入者,读者总是游离在经典的之外,无法深入文本世界,不能领会经典思想蕴藉,这便好似和作者闹别扭,大有格格不入之感。但无论是哪种层次,我们都必须敢于面对经典、质疑经典,勇于进行思想上的碰撞,最后才有可能在前贤往圣的道路上开启新的方向。

   

白居易《长庆集六十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经碑文》云:“佛涅槃后,世界虚空,惟是经典,与众生俱。”经典应该是对人类普遍价值理念、人性根本、世界本质的理解、思考,所关注的是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的永恒主题。无论是哪个国家或时期,经典似旧而常新,可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初照人”。在提倡经典的生命、体验式阅读,从经典感悟人生、寻求价值的同时,也应该勇敢接过经典的思想旗帜,承担时代所赋予、发乎自身根本的责任。“为诗章,动情肠”(《牡丹亭•肃苑》),诗章经典传递人性最崇高、普遍、共通的情感,同时也激励后人谱写新的诗章,阅读经典不仅是为了继承往圣之绝学,更为了为后世创造新的经典,如此方可告慰并避免奥威尔、赫胥黎、波兹曼等人的良苦用心,用中国传统表达也可以说是不要成为不肖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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