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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如何成为世界一流——中文系韩毓海老师访谈(二)

guo  2013.10.13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2,093

二、重塑北大魂,托起中国梦

记者:您在1997年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北大魂兮归来》,抨击职称制度对人格的扭曲,对学术的伤害。现在您说的那种情况并没有什么变化。为职称而付出的时间精力,因为职称而产生的各种矛盾,严重影响了北大的学术活力。

韩老师:我在山大七年,生活得非常幸福,老师和同学对我很好。山东是个好地方,经济发达、人民淳朴,说古古有孔夫子,论今今有好文章。山大也是全国名校,山大中文系更是全国“名系”,山大也有着光荣的学术传统。但全世界我觉得最好的地方,却是北大。我马上就要在北大学习工作满30年了,但对北大的感情,还是像刚入校的那一天一样,可以说就像初恋一样吧。

写《魂兮归来》,也是因为我对北大存在着理想——“北大理想主义”。当时北大要改革,师生中就不能不出现争论。北大应不应该改革?当然应该,实际上北大一直在改革。但是,我觉得不能把“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那一套办法,简单地用于高校和知识分子的改革。北大不是小岗村(编者注:小岗村是文革后农村改革的发源地和典型代表),北大是由中国知识分子中比较有理想、有觉悟的那一部分人组成的。在这样一部分人中,通过强行拉开分配差距,鼓励自私自利,就一定会提高效率?我当时和现在的看法都是未必。如果差距过大、人为造成的等级制太严密僵化,这种制度设计最终鼓励的,必然就是那些能咬能跳、自私自利的人,那就会破坏北大知识、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并从根本上威胁北大这样一个团结战斗的学术共同体——而那就是北大的魂。

所以我认为,北大应该对那种处心积虑地以所谓“强化内部竞争”去激化矛盾的制度设计,保持充分的警惕和反省,并努力创造各种条件,使全校师生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去跟世界一流竞争。北大甚至不应该去跟国内其他高校竞争,你是北大啊,你怎么好意思去跟比你差的竞争呢?你怎么好意思去跟比自己水平差的兄弟院校抢职称、抢经费、抢饭碗呢?提高效率一向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通过鼓励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焕发出来的职业精神,一种则是通过抢钱、抢位置抢出来的浮躁气氛。后一种增加效率的办法,肯定不适合知识分子,特别是北大师生。对北大,你要强调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信心,没有信心,就没有使命感。治大国、治大学,“好行小惠,不知其可也”。说不好听点儿——那不是逼着大家堕落吗?当然,我认为北大应该超脱于中国具体的条件之外,也许是对北大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要求,但这种北大理想主义,我一直到今天还是坚持着的。

项目、头衔,你不去跑,不去哭不去闹,不会“申请”,那是不会来的。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拥有最多项目和头衔的,不见得就是那些埋头认真做研究的人,更不见得是那些以学术报国为使命,从而坚持走自己研究和学术道路的人。我前几天写了一个文章,措词比《魂兮归来》还严厉,我说今天最大的危险,就是制度设计便宜了那些能跑能闹能申请,甚至能弄虚作假的人,它使知识分子变得自私自利,挖空心思就想着当个“小地主”,好去压迫比自己更弱势、更年青的人。现在学术等级制太严重了,评奖、评审太多了,项目太多了,评估太假了,而这一切又无非为了进一步强化学术等级制。国家花了那么多冤枉钱,却造成了这样一种软实力空前下降的局面,这就是长期“以利诱人”造成的后果。再不整风,再不强调点理想主义、使命感,再不讲点“魂”,谈点“梦”,那我们的学术和教育可能就完了。

记者:现在这个时代,北大应有的理想主义和使命感应该是什么?

韩老师:今天,中国的发展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一个占世界经济总量第二位的大国,必须考虑将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中国不得不与世界主要发达国家展开竞争,这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自信的问题。而那个在内部进行残酷竞争的发展模式,已经越来越不适合中国发展的需要,它也在各方面都造成了严重的问题。

什么是学术使命感?就是使教学和研究自觉服务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简而言之就是天下情怀。如果学术界被一批功利之徒把持了,他们成为了国内各学科领域里的霸主,那么我们的学术界就成了封建时代的同业公会,而他们的个人喜好、个人趣味乃至私人恩怨这种“私人政治”,就会代替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个大政治。如果这些既得利益集团垄断了学术资源的分配和学术规则的制定,伟大的学术精神与人格魅力都将不复存在。

现在我们都希望有大师出来,但我觉得做大师并不是北大老师的最终使命。从新文化运动到改革开放,北大始终都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缩影,始终站在国家文化思想的前沿,也始终处在政治旋涡之中。这不是偶然的历史原因。北大集中了全中国的文化精英,集中了全中国以天下为已任的学者和青年学生。中国没有任何一所大学像北大一样有这么多梦想,讨论这么多“不切实际”的问题。所以北大是中国思想的摇篮,为整个社会,为中国的发展探路,这是北大所承担的历史责任。

记者:北大如何才能承担起这样的使命呢?

韩老师:我觉得北大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特殊性。如果与其他学校一样追求同样的东西,按同样的机制运行,即使做得好一点,又有多大意义?

我们的前人发动了新文化运动,表达了中国的一次伟大觉醒,这就是意识到“祖宗的老办法不行了”,而西方的办法也不行,用当时的说法就是——世界大战使“西方梦”破灭了,所以北大前人决定走中国人自己的现代道路。以五四新文化运动为标志,北大正因为开辟了“中国道路”,所以它就成为了真正的世界一流。

中国的革命、建设和改革是伟大的。今天,整理好祖宗的历史,研究好西方的历史,总结好自五四以来的中国道路,在这个基础上,像我们的前人那样,回答好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这个问题,这就是今天北京大学的历史使命。这个课题现在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而且只能由现在的北大人去做。这个课题不只是世界一流,而且是全人类尚未解决并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回答好这个“超世界一流”的问题,世界就会倾听我们的声音,国内的大学就会向我们学习。北大在中国有独一无二的地位,这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是其他任何一所大学无法获得的有利条件。北大可以通过为本民族的文化思想做出卓越贡献而成为世界一流,走出一条“有中国特色”的世界一流大学之路。

记者:那么北大应该从何做起?您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韩老师:邓小平先生说,关起们来搞不了社会主义。同样,关起门来,搞不了世界一流大学。现在爱丁堡大学、纽约大学等学校,纷纷到中国来办分校,我们北大也应该到世界上去办分校。北大分校在学科上应该是综合性的,在教工和学生方面应该是国际性的,而不是孔子学院那个模式。起初可以从发展中国家入手,逐步要办到美国、欧洲去。这样做的好处很多,一是解放思想,把中国的道路、制度、理论拿出去讲,比在国内自己讲给自己听要好。二是解放生产力,解放人才,甚至解放干部。现在的年轻人外语好、有国际视野,这是优势。把他们提一级然后派出去,省得让这些年轻人把所有工夫都花在评职称上,也减少很多内部矛盾,增进北大团结,更是锻炼年轻人的机会。这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开辟革命根据地”,这是我们革命时代就有的经验。

中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无规则的竞争和内耗;中国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团结起来、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共同努力。今天,上级部门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不可能大家都进一流,大家都奔一流等于大家都是二、三流,所以中国的大学要有分工。理工科的情况我不清楚,但人文学科现在的情况就是,越是一般的院校,越容易拿到社科基金,北大反而不容易拿到。因为申请资金就是一个填表的技巧,还得去活动,很多院校都有一个专门活动办,到北京来四处拉关系。北大哪有这个?谁会去干这样的事儿?所以对高校来说,这种同一管理体制下的“公平竞争”其实是掩盖了巨大的不公平。现代制度讲分工,比如说所有的师范院校都改成了综合性大学,结果师范大学出来的学生反而不愿教书、不会教书了。怎么讲分工?比如清华做好重大科技攻关,而北大除了科学研究还要做好国家重大战略攻关,其余的大学各司其职,有适合自己的研究与人才培养定位。这样国家投钱才会有效率、有针对性,大家才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学生就业也不会有那么多矛盾。现在的办法是普遍撒网,大海捞针,撞大运,效率自然不高。

记者:您说的北大特殊性,我深表赞同。这里有一个问题,所谓北大使命,是否是北大老师或北大学生的一种自我感觉?政府上层或民众如果不认可北大的使命感怎么办?

韩老师:中华民族有一个历史使命,就是重新站立在世界强国之林,为整个世界的文明进步做出应有的贡献。这样的使命必然要落实到文化思想和人才培养上,所以这个责任对北大来说是非常客观和现实的。现在我们要充分认识北大的特殊性,并不断阐述甚至宣传这个特殊性,以得到各方面的理解与支持。

现在北大有一些人在外面发表各种各样的声音,也有一定影响力,但大都是非常个人化的言论,有很多还是不严谨的牢骚,缺乏大局观、大视野,这不是我们所需要的,这也不是北大的风格。北大应该系统性地对一些现实社会中的重大问题发出声音,比如东南沿海、中日关系、中美关系、货币金融政策等,要指出问题在哪,而不是简单地支持或反对什么。这种声音多了,北大也就有了真正的影响力和应有的社会地位,而不仅是一座历史的牌坊。

比如说,随着中国崛起,现在世界上流行中国威胁论,其根源就是西方发达国家看不起中国,以为你除了GDP什么都没有。我们国家现在最迫切的就是摆脱这个局面,否则崛起是不可能的。基辛格是我们的老朋友,但不客气的说,他的《论中国》对于中国历史的了解,不会超过北大历史系一年级研究生的水平。与之相对,北大历史系世界史专业,被中央电视台“裹挟”着,做了一个《大国崛起》,竟然就产生了那么大的反响。这个例子表明,如果北大勇担使命,以具有世界视野和历史深度的研究,站出来为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中国理论说话,那么,我们在国际上的地位就不是这样。

所以,我希望国家和人民信任一次北大,给北大一个条件,也给北大一个明确地任务,这就是办成世界一流。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让老师们从事自由研究,给北大以尊严,还北大一块净土,不要一到假期就把北大开放为旅游场所。媒体不要老拿北大说事,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要再用各种蝇头小利来制造北大内部的争夺。我坚信,用二十年时间,北大一定可以成为世界一流大学,而一个团结奋斗的北大,一定会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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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王淳

采访时间:2013年5月21日,上午10:00-下午1:00

录音整理:杨梦斌

文字编辑:赵大宇,郑玉婷,郭九苓,韩毓海

定稿时间:2013年7月24日,经韩毓海老师审定。

 

附:韩毓海老师简介
韩毓海,男,1965年11月生。中共党员,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北京市海淀区人大代表,北京大学教代会执行委员。

1981年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1985年毕业。同年考入该校中国现代文学专业,攻读鲁迅研究,1988年硕士学位。1988年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当代文学专业学习,1991年获得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曾担任美国纽约大学东亚系访问教授(2008年)、日本东京大学教育教养学部特任助教授(2005年)。入选北京市新世纪社科理论人才百人工程(2008年)、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计划(2009年)、北京大学杰出青年人文学者计划(2010年)。

著作《天下—包纳四夷的中国》、《马克思的事业——从布鲁塞尔到北京》、《人间正道——中国道路与中国共产党》、《五百年来谁著史——1500年以来的中国与世界》等,在思想理论界具有一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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