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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祭恩师(胡士颍)

guo  2014.12.17   燕园师友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299

恩师汤一介先生遽归道山,但凡与先生共事、相识、相知的社会各界、海内外人士纷纷表达了他们的痛悼之情。师门上下如丧考妣,同学们从四面八方回京吊唁,来送先生最后一程。吊唁时,金海峰老师守在灵堂外终日不离,陈静老师以泪洗面,正如杨浩师兄所言,我们就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作为先生最后一批弟子,我及门虽晚,却尤为珍怀、感恩这段短暂的师生之情。

一、师生之缘

20129月,我才来北大读书,跟随汤先生的时间不常,亲炙机会较少,但是我和先生的缘分之深,可以说早已暗中缔结,得之不易,况且能在先生门下一日,我都觉得极为幸运,倍加珍惜。

本科第三年,经过较为彻底地反思后,我决心从纷繁的学生活动中突围,重新回到最喜欢的纯粹读书状态,并决定读研究生继续深造。根据自己有限的读书思考和未来设想,最后筛选的心仪之所,就是当时还在招收跨学科硕士生的北大儒藏编纂与研究中心。契机在于,之前读了许多季羡林、庞朴、陈来和汤先生的书与文章,对他们甚为敬慕,而他们又都在儒藏中心,是中心的学生导师,其次觉得编纂儒家典籍同时学习中国哲学以及从事跨学科研究更符合我的兴趣。不过,本科毕业的时候,儒藏中心改招博士,而我最终也没考上北大的研究生。

本科、考研这一段时间,最先用功所读,即先生之《郭象与魏晋玄学》。此前读过汤用彤先生的《魏晋玄学论稿》,觉其绵思幽远,寄言出意,文辞极工,碍于自己所识甚少,读得糊里糊涂,很难理解书中论辩玄学发生之理绪与所含之哲蕴,却产生了寻根觅地的兴趣,便依照魏晋玄学名称,查找相关书籍,发现了先生所著之《郭象与魏晋玄学》。拿到书的复印本后,我爱不释手,一口气读完,还做了笔记。这本书,内容上论辩入微,对我深入认识魏晋玄学的历史、人物、理论问题有很大帮助。而对我启发最多、感受尤为深刻的地方,是先生对中国哲学研究方法的诸多讨论,因为读过张岱年先生《中国哲学史方法论发凡》后,我仍然不解其中滋味,仅仅记住几个原则纲要,并无实际应用及切身之体会,而汤先生乃是述论并举,在讨论方法之后,紧接着就是把这些方法运用到对魏晋哲学的分析中去,因而对我理解哲学思想与方法颇为助益,至今仍记得他所强调的“内在逻辑”、“比较哲学”、“论由史出”以及明辨哲学概念、范畴把握哲学家哲学体系等主张。现在回想起来,先生此书无论对于魏晋之学,还是哲学研究本身,均为“破相显性”,因而八十年代甫一出版,海内传读。此外,我还读了先生发表的关于解释学的几篇文章,但尚未读过伽达默尔等人的书,不明解释学为何物,故而理解粗浅,只是先生文章中谈到从传统学问中构建中国解释学的观点,和自己在读《郭象与魏晋玄学》的感受有所呼应,即在古法今磨的过程中,应该在心知其意的基础上推陈出新,因而印象颇为深刻。也许从这时,我与先生便结下了师生之缘。

贯穿我研究生阶段学习的内容,除了易学和对易类文献的查、搜、编、读外,所究最多之学即为诠释学。从洪汉鼎、张祥龙等老师所著各种关于解释学的论著,到伽达默尔的《哲学解释学》,都进行了颇为系统的阅读,这才大致明了西方诠释学的发展脉络、理论旨趣,进而开始回溯阅读,探究胡塞尔的现象学理论。此间,我对解释学方法兴趣浓厚,总是试图总结出一套基于中国哲学经典、古典学之上的具体而微的诠释理路,在诸多当时发表讨论此类问题的书籍、文章参考中,仍以汤先生对我的启发更多,重新认识到我所荒废、本科阶段所修文献学、音韵学的价值,从而广泛深入阅读了文字学、训诂学、注疏学、古典学、《圣经》解读方法等书籍,博士入学后又开始细读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

硕士三年间,我的导师林忠军先生和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正承担儒藏易类相关项目,通过他的介绍和阅读关于儒藏编纂工作的手册、通讯、工作总结、新闻报道等材料,逐渐熟悉了儒藏编纂的项目安排、工作流程和编纂要求,加深了对儒藏编纂过程、问题、困难和编纂意义的认识,由此对汤先生所做的工作十分钦佩。也许正是这一次次无意识地接触,让我不舍儒藏,第一次考博失利后,“隐居”济南万灵山,复习再考,最终成了汤先生的博士生,从此和先生结下师生之情。

对于个人升学际遇,我三分欣喜,却有七分困惑。林先生对我到北大读书很高兴,认为我有中文功底,喜好文献,又有哲学、易学和文献学方面的训练,比较适合去儒藏中心进一步学习。不过,我当时对自己树立的学术目标、人生道路充满疑问,从现象学、解释学的理论中所获得的哲学认识,并不能让我的世界更加清晰,反而疑窦大开,经常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从事学术的意义何在?自己的人文理想和人生价值的根基何在、如何实现?所以我是带着这些问题进入了北大,希望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满意的答案。

二、恩师教诲

作为学生,我当然希望老师随时指点,但也十分能够理解先生之辛苦、不易,尤其是他年齿已高,尚且为诸多文化事业和国家发展乃至人类的文明前景操心不已。事实上,在不同场合,我与先生谈话、聆听垂训的机会并不少,且每次都让我受益匪浅。对此,我已然觉得极为幸福。

2012年教师节后不久,先生病体稍复,即召集在读博士生去家里谈话。这是我期待已久的,遂闭门不参加任何学校和系里的活动,专心温习先生的著作和自己编订成册的先生文章,整理自己读书、思考中遇到的问题,准备适时请教先生。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明媚,微风和煦,疏影婆娑之间,燕园朗润,师生缘聚,大家都很兴奋,先生精神矍铄,很高兴地招呼、问候我们。坐定之后,先生开始问几位学长论文撰写情况、遇到的问题以及该如何解决,然后情意深长地说,在目前哲学界有一些自己的学生,如王博、张广保、胡军、孙尚扬等等,还有一些留学生,他们都成了中国哲学、宗教学等领域的著名教授、专家,遗憾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还没有成为一个大的理论家、思想家,没能像早期的冯友兰、熊十力等先生那样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对学术发展、社会思想产生较大的影响。这一切尽管是由历史问题、社会状况与教育方式等原因所致,但是目前人类遇到了空前的思想危机、生存危机、未来发展问题,所以应该有大的思想家出现,为解决人类急迫面临的问题提出有建树的观点。先生接着说,希望在你们这一代出大思想家,你们不行,就打好基础,营造好的学术环境,培养出更好的下一代人。至于如何培养自己,先生的建议是思维、眼界要宽,对于中国古今学术、西方、印度等东西方思想都要学习,抓住当下求学机会,多读书、多思考。大家对先生所言也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先生讨论。不知不觉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大大超过了医生规定的工作时间,我们也不想让先生太累,最后先生回答我提出的梵文佛经翻译问题后,我们就一一告辞了。

对于中国乃至世界的社会现状、人类思想文明的发展问题,一直是先生比较关心的,这在他的文章里多次阐述,而对哲学人才的培养则尤为期待,曾在多种场合勉励大家学当精进,在学术、思想上有所创获。201211月,哲学系百年系庆讲话时,先生特别提出,北大哲学系应当担负起培养哲学家、思想家的责任,他说:“一个国家,一个著名的大学需要有哲学家,而且是应该有杰出的、引领我国和世界哲学发展方向的哲学大家。当今无论我国和世界都处在一个大转变的时期,有着那么多复杂的深层矛盾,需要我们来解决,因为它需要有适应这个时代、能解决这个时代重大问题的哲学大家。作为我国第一所有哲学系的北京大学应该承担起这个光荣的使命”。

2013年元宵节前,我们几个在读博士生集体去给先生和师母拜年,先生身体欠安,只和我们进行了短时间的交谈。主要内容是回顾了民国以来的哲学发展历程,结合自己从建国到新时期的曲折经历,嘱咐我们珍惜读书机会,为将来的学术事业打下坚实基础。十月,我们得知先生住院回家,前往探望,先生身体较为虚弱,但还牵挂着我们论文写作、论文方向、读书选课等诸多学业、学习、生活方面的进度、问题、未来计划等等。当得知我暑假去过西藏后,他详细询问了我沿途的见闻和想法,我作了简要汇报,他说我们需要主动深入了解各民族文化与思想,互相增进了解之后,自然可以化解很多民族问题。

从入学到先生去世的这段时间,我与先生还有过多次谈话,或是参加会议、新书发布会聆听过先生讲话,比如关于儒学与马克思主义、瞩望新轴心时代等等。《性自命出》言:“凡声,其出于情者信,然后拨人之心也厚”,先生言行之间,无不表现出对后学的殷殷期望,对文明发展、人类思想问题的深刻思考,我在读先生著作、文章的同时,更被先生如此深厚的人文情怀、思想家的责任感以及中国知识分子所特有的执著所打动。

三、亲师信道

我带着学术上的问题和人生的困惑来到北大,经过和先生的多次接触,尤其是感受到他巨大的感召力和人格魅力,我逐步加深了自己所从事读书志向的意义所在,明确了自己该如何努力,从何处着手,以及成为什么样的人。先生文集第九卷,名曰“深夜一盏灯”,对我来说,他是照亮我人生的明灯。

先生家住北大朗润园,这里与未名湖、鸣鹤园等园一样历史悠久、景色怡人,亦有非常之妙。自西而入,土山陡立,草木扶疏,越过平桥细水,即见花窗白墙、斗拱画廊,别墅春和,古风犹在。环山而行,曲径通幽处,左为修竹叶影横斜,右则湖边苇草茸茸,密排的垂柳白杨拱卫一碧清泓,将天地寰宇,收摄映照,如若壶天小镜。春天,这里萝藦藤蔓,花香四溢;夏天,阳光倾洒,鸟鸣林静,万木欣荣;秋天,荇菜飘萍,彩叶斑斓;冬天,清空超越,神灵旷远。奕䜣在此居住,留下了“平生乐道心常切,与共怡神契自然”的字句;杨振声曾于斯徘徊,借清幽之处,冥思新文学的将来;季老寓居此地,种荷弄竹,经学著文;汤、乐两位先生在这里留下了永远的生命与学术传奇。

朗润园也是我极为喜爱之地,常在园中跑步或散步。这里可以避开喧闹的人群,也没有操场塑胶的味道,移步换景,即能畅舒胸怀,得享静美空灵之妙。经过先生的楼下时,我会放慢步伐,或停下小伫,抬头仰望先生二楼的书房,想象他冥思著述的样子。透过窗子散发出来的灯光,虽然只点亮了小片区域,仿佛充满了智慧和温暖,可以驱走人心上的寒冷与思想里的困惑。而今,先生去世,我跑步、散步都要避开,不敢经过那里,因为以前即便在窗外楼下,也可感受到他的音容笑貌,充满信心,而现在更多的是莫可名说的悲伤。先生曾在传记里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想,自己以后或者可以像蜡烛一样,发出一点点光,哪怕很小,也可以为他人照亮一片地方,如果做的更好,还能让更多的人受益。我常和人说起这段话,因为先生照亮了我的人生,在我三十当立之时,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亲人去世始终是我感情上难以化解、不可触碰的伤痛,汤先生于我也是如此,古人言亲其师而信其道,而今道在师陨,留下的只有镌刻心底的回忆。哲学系主办的追思会前一晚,我夜不能眠,思凝情郁,身心惶惶,献上一柱心香祭奠恩师:“先生离世已十有两天,治丧期间,弟子们夙兴夜寐,竭力配合老师们最后送先生一程。身体之忙碌,稍事休养即可平复;而精神之伤痛,非针石可治。先生对我,虽碍于久病之躯,不能经常耳提面命,却以言相感,以神相化,身教亲于言教;我亦感念先生,人常谓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而我二者兼得,实生之大幸,故常引以为豪,以先生之寄望为平生努力之鹄的。故九月九日至今,丧师之痛,底萦于心,即有至爱友朋宽言相慰,捉棋把酒,终无法释怀。此时此夜,星月无光,峭风梳骨,往事随至,倍增伤情。古云:黯然消魂者惟别而矣,此语非至情至痛不能体会,不能言传。先生志业,犹有所继,学生不才,惟念水远山长,秋寒了,先生千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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