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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老先衰(社会哥)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761

(一)

我对这个世界产生最早的印象,是在幼儿园的女卫生间里。

很宽敞的一间屋子,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又映在雪白的墙上,就在这屋子里聚集。靠门的这面墙上贴着四个红色的我不认识的大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现在想来应该是“注意卫生”之类。但那儿的学生绝对没人认得出,老师又完全用不着这样提醒,所以这字究竟是挂给谁看的,我一直也没有搞明白。

这墙正对着的空间被两人高(以我当时的身高)的水泥墙分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隔间,上一个很浅的台阶会有一条通着的沟——到现在为止我对女卫生间的印象也就停留在这么一个阶段。

可在当时我却对这种构造大惑不解:就这么窄的一条沟,那我们嘘嘘的时候不是很容易会洒到外面么?以我的经验看,要想准确地将尿液从半米多的高空通过抛物线形式对准直径不过二十厘米上下的细长的小沟无疑是需要极高的水平、极强的耐心和反复的练习的,于是那一瞬间我对女生们油然升起了一股天然的敬意。

我为那一条沟所困惑,一边向前踱步一边认真地思考如何能控制撒尿力度和高度,猛然发现靠窗边的一个隔间里已然蹲着了一个小女孩,侧着身脚踩在沟两边背对着我很认真地解决内部矛盾。这让我恍然大悟:如果我撒尿也像撇条一样蹲在那里,那么精确度就会大大提升!由此我不禁对那位女同学充满敬仰,同时很懊丧自己的爸妈为什么从来没有教过这个方法,害得我因为污染厕所环境被老师屡次警告。

于是我走过去拍拍那个女同学的肩,想对她表达一下自己的仰慕。谁知道她看到我一下变了脸色,五官都向中间挤到了一起,然后不顾自己所在的环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五官一下向四周弹开,伴随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

我的世界仿佛就被这一声盘古开天地的“”划开了一道口子,记忆的阳光才开始穿透我原始的、混沌的状态。

随即她用富含了四个八度的嗓音开始了嚎啕,后来在学一篇叫做《三峡》的文章的时候我一看到“属引凄异,哀转久绝”的文字就不禁回到了记忆之初,想起了弥漫在刺眼的阳光中的长啸。

但是当时我没有这么博学,手足无措到最后只得扯起破锣嗓子也嚎啕起来。不过水平自然与她相差甚远,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羞愧难当,没脸见人。那天我才明白自己以往哭的都是那么单调,完全没有节奏之感和韵律之美。

后来我常常想,那一天的哭声和我刚出娘胎时候的哭声是具有相同重要的地位的。后者是我寿命的开始,前者则是我生命的开始。

那时之所以哭,是因为我进幼儿园不久就学会了人生第一条准则:如果你对面的小朋友哭了,那么千万不要坐在他面前发呆,而应该立即也哭起来,并且最好声音能盖过他——不然阿姨一定会认定是你欺负他,他才哭的。如果都哭了呢,那要么一人打一下拉倒,要么就是哭声大的那一方得理。我算掌握这条规则比较早的,并且利用它平白打了不少别的小朋友。

但这次我在哭之前就知道自己输定了,就算抵抗也是无谓的。她的“字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所谓哭也就是装装样子,争取宽大处理。以当时她哭的声音来说我自己都觉得就将我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老师推门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涌现出很多电视里的英雄人物,也差一点就无师自通地喊出了:“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要是放到现在,可能我就要唱“手执钢鞭将你打”了,但是当时我确实没有读过阿Q,也就只能参考一下电视里的说法而已。

没喊出那名言的原因是老师一把扭住了我的耳朵几乎把我提了起来,于是我真的哭开了,虽只有咪和发,却是腾不出空来发表感慨,可见慷慨赴死确是不易,英雄也不是哪个人相当就能当的。不过也从没哪个人扭住英雄们的耳朵,可见扭耳朵也可列入一项酷刑。

关于这一段的记忆就终止在我被拎着耳朵喊着咪或者发被提出女卫生间门的一瞬间。后面的事想必就又稀疏平常了,以我还活着为证明老师最后没有能杀了我,幸亏没喊出“二十年后”的豪言壮语,否则当初一喊必定骑虎难下,这下不死都不好意思了,想必也苟活不到今天。

(二)

我上的那个幼儿园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配着一个连个大点的车都进不来的小院。小时候还觉得那个院子管够疯玩的,前一阵子回去看看,连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深怕碰坏了那个比我都年长的滑梯。

我问那个当年拎我耳朵的老师,这种已经长了藓的滑梯怎么还在用啊,也不怕发生个命案晚节不保。她说现在的孩子哪还玩滑梯,人手一个游戏机,从凳子上赶都赶不走,要是让他们把充电器也带上那自己都可以把门锁了先去进修个幼师本科什么的。

我又问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把我关到女厕所里,那是为什么啊。她想都没想就说没有这回事。这就很令人生疑了,按村上的观点,如果是真的不记得,或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的话,至少也应该停顿一下,搜索一下记忆里究竟有没有这么一说,然后再给出回答。但她的表现仿佛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仿佛是早就知道我专门回幼儿园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件事。而且早就下定决心不向我透露真相。我就知道,从小学起我就觉得这整件事都是一个骗局,老师父母还有那个小女孩早就串通好了,父母早就决定把我送到这个幼儿园,老师早就决定那天早晨把我关进女厕所,而那个小女孩早就练好声带蹲在那个隔间里等着我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推理无懈可击,那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难道是为了刺激我的记忆?不会,他们看起来绝对没有那么好心。

不管怎么说,这样这一趟我算是白来了,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骗局的存在。推而广之,也许我这二十年的光阴也只是一个骗局,后几十年的也一样,周围的人商量好了给我编出一个一个的套子只等我埋着头去钻,还千方百计让我认为这一切都是自找的。

这也就不怪从很小我就总是对身边的一切大人说谎话,我爱我的父母,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们撒谎,我告诉他们我自愿钻进他们的套子里啦!于是他们心满意足洋洋自得,然后我再从套子里溜出来,两全其美。

老师走了以后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抬腿回家了。她走之前很仔细地看了眼我的耳朵,似乎又要来拉着它把我拎起来,那眼神看得我不寒而栗。不过她也意识到自己伸起手都不一定能够得到我的耳朵,所以叹了口气就扭头走了,我的耳朵此时对我的身高表示了极大的感激。

我说自己抬腿就回家了并不是夸张。从我家到这个幼儿园也就几十米距离,透过我爸妈卧室的窗户就能看到幼儿园的后墙。小时候老师鼓励家近的同学独自步走来上学,还教了我们好多儿歌免除路上的乏味,结果我唱着“太阳当空照”走出家门,迈进幼儿园大门的时候还没唱到“早早早”,这就直接导致我在人生打基础的重要阶段缺乏必要的音乐训练,进而造成现在的五音不全。

说起唱歌就又要说到那个地位堪比我妈的女同学了,听说她后来学了声乐,这我到一点也不稀奇,但是我又听说她有一阵子在到处打听我的消息,这到着实点醒了我:那漂亮妮子还是我人生的头一个老婆呢。

我们的关系既不是我强求的,事实上,她那一嚎以后我多少有点怕她,也不是她主动的,用她的说法:“那是我妈妈定的,没有办法的事!”

自那天我在一个不该见到她的地方见到她之后,她见我就总是躲得很远。但过了不长时间,她就不知为何格外和我亲近,甚至我刚从外面扒完蚂蚁洞回来浑身都是土,她也乐意坐在我的身旁。我自然是受宠若惊,因为她也算是生落得苗条又白净,很可爱的样子,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和她玩。我则大概是另一个极端,一个星期里只有星期一早上第一节课的衣服还算干净,一肚子折磨人的点子,那时候又个高力气大,完全就是个混世魔王。她倒确实挺像童话里的公主,可我非但不像那个救公主的王子,倒是和抢公主的魔头形神兼似。

后来有一次忘了为什么老师和同学都出去了,班里就剩了我和她,她就悄悄凑过来和我说:“你想作我丈夫么?”当时就把我吓得半死,只剩出的气了。她则继续说,说她妈妈告诉她无论谁和她说什么,都不许将私处亮给任何一个男人看,否则那个男人就要成为他的丈夫。她那天看到我就以为我要当她的丈夫了,所以吓得大哭起来。这么说着说着,她突然抬起头问我你愿不愿意娶我?我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只好艰难地点头。她则高兴地说那就好,我怕你不娶我那我就嫁不出去了呢。然后就站起来要出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和我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和谁也不能说,和爸妈也不能说,好吗?我已经多少缓过气来,连连点头,她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我也说不清这位伟大母亲的性自卫教育是好是不好,一方面它吓得我确实够呛,但是它也让我不至于健忘到现在。更何况还把自家宝贝女儿送给我当了两年媳妇。

话说回来,那位女同学确实多心了。我当时一心沉浸在发现了一种能把小便准确尿到池子里的方法的兴奋之中,完全没有顾及到面前蹲着的人跟自己生理构造有何不同,自然更没有看到她的私处。要我了解到女性的生理构造,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就算是有家室的人了,从那天起我收敛了许多,也不怎么随便打人了。老师们都很惊讶,甚至怀疑我在搞什么毁灭幼儿园的大阴谋而每日辗转反侧,加紧戒备。只有她知道我是为她改变,于是又跟我亲昵了许多,午餐也总要端来和我一起吃。

我们那里的午饭都是自己带的,家里做好,用饭盒装上带来,老师中午给大家热好了吃。她总是把自己饭盒里的肉都夹给我,我不要,她就要哭,说她家里妈妈总给爸爸夹菜,我是不是不喜欢她,我忙说不是,我要吃肉,然后她就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把自己的肉都夹给了我。

我们的罗曼史大概也就仅限于此,她的父母每天接送,从来也不给我献殷勤的机会。但是偶尔我也会耍流氓在院子尽头的小花坛边拉她的手,她从不躲,只是红着脸笑,她这一笑我就觉得她的脸好像红富士,很想咬一口,但是最终也没大胆到那个地步。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吃了两年午饭,幼儿园就毕业了。这两年里她的脸从没降过温度,每次我拉她的手,她的脸总要红半天,而我的胆子也从没有什么进步,最终也只是拉拉手,没敢在她脸上啃一口。

她的父母要去外地工作,所以我们都知道这一分别就再难相见。毕业那天她哭了,她哭得很伤心,都没有了音韵和节奏,她说她现在就要和我结婚,这样就不怕以后找不到对方了。我当时又想无师自通地说句电视里学来的话:“有缘总是会再会的。”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也哭了。

我们俩在幼儿园门口抱头痛哭,旁边的孩子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因为他们知道老师今天不会打他们了,所以没有应和着我们一起哭的想法,只是以为我把她也给打了。

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这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和秘密,如果他们一起哭了,那算什么?我们就这样一起哭着,分享着这辈子第一个秘密,哭得最后都忘了结婚。

今天我想对她说,这辈子我后悔的事少之又少,排第一的就是那天没有和你结婚,如果那天和你结了婚,大概就可以免除后来许多的麻烦了。

(三)

黄牛就是黄牛真正的名字。究其原因无非是他爸姓黄他妈姓牛而已。

但是黄牛又不一定是真正的名字。他可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人,那么我也就从没有在幼儿园里打过架,也没有进过女厕所,也没有一个公主一样的女孩子每天中午往我的碗里夹肉;不过他也可能确实存在,那么我就确实被老师拎过耳朵,也确实哭不出咪和发以外的任何音调,可能有一天我还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有一个甜美而富有音乐韵律的声音亲热地喊我老公。

“你他妈的做梦!”黄牛总是露了个豁牙这么骂我。

黄牛他爸长得大概就比侏儒高一点,全身都瘦骨嶙峋的,只有小肚子向前极力地挺出去,像个孕妇。因为黄牛画不雅相(其实不是他画的,这事后面有提及)被叫来的那天他站在班门口对着老师点头哈腰,弄得老师还得费劲地弯腰应和,看起来就像个日本女人。黄牛算是几乎完美地继承了他爸的基因,又小又干,只是肚子没有凸出来反而深深地凹了回去,浑身上下除了眼珠旁边的一圈是白的以外都黑不溜秋的,他爸同老师交流感情的时候他就斜靠在墙角,远处看去就好像立了根烧干了的炭棒。

忘了交待,黄牛是我学前班时候的同学。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学前班是什么,而我将其定义为“小学预科班”,形式上看也像是“小学零年级”。这么说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学前班一般就开在小学校园里,第二是学前班的作用就是告诉你:九年义务教育要开始了哦,童年已经结束了哦,别他妈接着看动画了给老子滚去写作业去!

幼儿园里的“老师”们虽然被尊称为“老师”,上岗还需要“幼师资格证”,但是其说到底还是“阿姨”,就是临时代理妈妈的别称。她们工作的主题就是炊事员、保镖加清洁工,碰到我的时候还得兼任城管(以暴力手段维持社会秩序):所以幼儿园还叫托儿所。这里面毕业的孩子还是只精通于流口水、吃手指、随时随地嚎啕大哭,而缺乏在一个地方磨一天屁股,望着天花板就能神游四方的想象力。

在超越胆小到上课只能认真听讲而又没有胆大到公然翘课的时间段(大概是小学后期)里,我的观察力和想象力都达到了一生中迄今为止的最高峰。七年前某一个冬天的夜晚,当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拍着黑板强调不能把已知条件设为X,而我裹着棉袄从座位上向后仰,斜靠在后墙上歪着脖子窝着脑袋从窗户上望见天上的星星时,突然想到这世界会不会曾经像前几天元旦联欢会上装满了彩纸的圆气球一样,有个人用脚使劲一踩,“嘭!”,星星们像彩纸一样向四周飞去,散落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年以后我在课本上知道了有个叫霍金的人坐在轮椅上发表了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理论,并且因此蜚声中外。从这件事里我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我的天才无可辩驳,时机不来纯属天妒英才;二是成天被人硬按到椅子上蜷成一团歪头斜脑地磨屁股是激发这种天才的绝佳方式。至于强迫你的是微观上的由一个核酸分子与蛋白质构成的非细胞形态的营寄的生命体,还是宏观上更年期得不到性安慰导致内分泌失调并伴有长期性神经衰弱的中年妇女都不要紧。

说起磨屁股,王小波说“你根本不想坐在那里却不得不坐,这就叫磨屁股。”还说“或者是有人把你按到了那个椅子上,单磨你的屁股,或者是一大群人一起磨,后一种情形叫做开会。”从后一句话看王二上过山下过乡当过老师做过无数的爱,换了身份还磨过豆腐,但是就是没有好好上过学,又或者那时的学校远不似现在,不然他的话应该这么说:“或者是有人把你按到了那个椅子上,单磨你的屁股,这叫做谈心;或者是一大群人整天整天一起磨,还一磨就是十三年,这叫做上学。”

好在我的屁股够坚挺,没有得痔疮。

我说磨了十三年,就是加上了学前班,因为学前班就有上课铃了。不过现在学前班似乎江河日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的幼儿园毕业生和我们那时候完全是天上地下,他们会背“床前明月光”,能算超过手指头和脚趾头总数的加减法,认得abc,还晓得“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百度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对磨屁股早已轻车熟路。这么一来,学前班的意义就消失殆尽了。再加上改革开放的春风欲吹愈猛,那些年届退休无事燥痒的妇女们也大多活跃在新的如家教、补习、讲师的舞台上发挥余热去了,再也没有人堵着校长要求“为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最后一丝力量”,想必校长也乐得清闲。

来上大学之前我去看了看待产的姨姨,发现她正一边把大耳麦扣在肚子上一边富含感情地朗读《老人与海》,卧室墙上还挂着大幅的《向日葵》。我拿起耳麦一听,放的是贝多芬的《月光曲》,就不禁感叹现在做小孩之难,刚刚在亿万同胞的夹击中力争上游、突出重围,终于与卵子结合获得做人机会,还没在娘胎中歇口气,就又要投入到新一轮的持续至死的竞争中去。更要命的是他/她的妈妈还打算(仅仅是截至目前)把他/她培养成海明威、凡·高和贝多芬的杂交品种。

“我想要我的儿子有海明威的勇气、凡·高的才气和贝多芬的心气。”姨姨摸着肚子憧憬,似乎已经看到了卷头发、杂胡子、还少了一只耳朵的儿子矗立眼前。

但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凶兆,我可不想自己的弟弟是个聋子,赌气割了自己的耳朵,最后精神崩溃用双筒猎枪在地下室自杀。

黄牛在家长被叫来以后很认真地和我讨论过死亡的问题,不过不是自杀,而是整死我们学前班时候的班主任。

我对那个班主任的印象定格在后门玻璃外一张似笑非笑的阴森的脸上。那是一张四五十岁的郁郁不得志的而又小人得志的因为抹了劣质化妆品而过敏的中年妇女的脸。扁平的国字形、苍白而冷峻的脸盘,看不清楚的五官,白黄的卷发再配上过敏后一脸的疱豆,绝似伏地魔、乌姆里奇和癞蛤蟆的的结合:我一直想拿其作为例证向姨姨证明杂交失败的毁灭性灾难,最后咽了无数唾沫才算勉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那天我和黄牛在不知道什么课上下五子棋。黄牛学习极差,汉字只认识自己的名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和万(我猜是脱胎于麻将,因为他竟然只认识繁体),数学上虽然他能将一斤黄瓜六毛四,八斤四两黄瓜收十块该找多少之类的问题瞬间解答,却算不来十乘以十得多少。不过他在五子棋上无师自通,我总得绞尽脑汁还要耍些“老师来了!”再偷偷移子的小伎俩才能勉强赢他一两盘。说来也怪,那天我算撞了大运,连着赢了黄牛三盘,这可是自盘古开天地一来的头一遭——我兴奋得浑身冒汗,而黄牛则气得脸都变了色,活像个阿拉伯人。他一把将一直藏在桌下的棋盘纸铺到桌上,撸起袖子要和我硬干:他是屡败屡战,我则越战越勇。又是一盘我正要封死黄牛绝望的四连子然后大举反攻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一股浓重的杀气,结果一转头就发现了后门门窗外的那张脸。

那节课的后半段加上之后的一星期,我和黄牛都不断地被迫磨屁股,以及被打屁股。这个隔着玻璃的脸也成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噩梦的主角。虽然脸的主人根据情况不同略有改变,老师的、体训队教练的、父母的、楼上大个子的,但都是在玻璃后阴森地站着,只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屁股就条件反射地抽搐。

前几天读《1984》的时候,我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老大哥的头像替换成玻璃后面的那张伏地里奇蛤蟆脸,下面写一行大字“The teacher is watching you,而那著名的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用在这里也是极其贴切以至于瞬间我和奥维尔就跨越历史时间的长河实现了神交。

黄牛画不雅照的事就发生在我们下棋被逮住的一个星期以后。那天下午上学的时候黑板上不知是谁用粉笔画了个大鸡巴,还在旁边加了个箭头,写上了我们班主任的名字,可惜写得歪歪斜斜的,中间的一个字还写错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和黄牛认为它大快人心,班里也一直没有人去擦黑板:足见这老师做人的失败。到午检那老师进门一看到黑板上的杰作霎时变了脸色,脸上的疱豆涨到了平时的两倍大,通红通红的,晶莹剔透,整张脸就好像剥了皮的石榴。黄牛怎么掐自己大腿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事情坏就坏在这声笑上。本来我和他刚被整完,有充足的报复动机,现在这么一笑等于承认自己就是罪魁祸首。那时候教室里没有摄像头,黄牛中午又从不回家,这下百口莫辩,伏地里奇石榴老师一口咬定黄牛是肇事者兴师问罪。

我自然知道这画绝不是黄牛所做,所以立即起身为黄牛辩护,理由有二:第一是黄牛是和我一起被罚的,以我们的关系他要报复不可能不叫上我一起,第二是黄牛只会写那么十几个汉字,而老师的名字里恰好一个数词、颜色词或动物名称都没有,黄牛不可能会写她的名字,黑板上虽然中间的那一个字错了,但毕竟有两个是正确的。老师一听说恩恩很有道理,谁知继而得出了我也必定参与其中的结论。

我也自然没有参与这件事,理由是我既然知道中间那字是错的就必定会把它写对,既然这字写错了那就一定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你干的吗!”她猛拍桌子,脸上的疱豆看起来已经在爆破的边缘。

这里用感叹号一是因为她料到我没办法证明自己毫无干系,所以用的都是强烈的反问语气,如此证明举证责任倒置原则的确立实乃我国法律体系发展的一大飞跃,早颁布几年我当时就可以质问那个老师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吗;二是因为她用强烈的下沉语调暗示了我“老娘就是要拍你,给老娘闭嘴!”,也就是说剥夺了我的反驳权,后来我一直认为这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之这黑锅是由我们这个“流氓团伙”(老师语)背上了,为此黄牛他爸被叫来好一顿批,我俩还被加罚值了一个月的日。黄牛拿出他小身板里所有的感情来恨这个XXX,并且推广开来恨天下我父母以外所有的老师,上课捣乱、下课打架,往老师水杯里撒粉笔末(我出的主意,因为他曾经想往里放农药),坏事做绝,后来初中实在上不下去就退学参军了,倒是混得也还凑合。我则不恨这个老师,我讨厌她至极,却不恨她,一个青春不再用化妆品还过敏的中年妇女让我打不起恨的精神,这也帮我顺利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还考上了大学,得以在黄牛为生计打拼的时候闲来无聊写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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