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迁徙(熊猫)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103

每年的818号,我妈都会说一句话:“这是我们家搬来成都的X周年纪念日。”有时候是在饭桌上忽然抬起头,有时候是特意给身在远方的我打个电话,总之,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我必须记得它。

    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能上一个好中学,抛下了小城市的安居生活,奔到省城重头开始。好在我最终考上了北大,这就被追溯为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策,成为一个值得铭记的历史原点。我家这样的情况并不算特例,尤其在我的中学同学里面相当普遍。因为来不及在9月入学前转好户口,我无法读传统的公立好中学,而去上了不需要本市户口的一个半公半私的寄宿制外国语学校。我的同学里有一半都是外地孩子,但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公开的地域歧视,也没有太明显的差异,毕竟在昂贵的学费限制和比较高的入学考试门槛下,大家的智力水平和家庭背景都不会有天壤之别。这个故事的重心其实是我们这些外地孩子的家长,在当年能想到把孩子送到省城去寄宿读重点中学的,绝对是极其重视孩子教育的群体,他们也或多或少需要做出牺牲,调整自己的人生轨迹去配合孩子的“未来”。我妈在这一群体里是“幸运”的,因为她“成功”了,而我身边也不乏“失败者”的故事。

    即便如此,中年之际连根拔起毕竟不易,我仍然记得刚搬来的前两年,那是一段郁郁寡欢的日子,也是促使我身心快速成长的阶段。我爸调换了工作,在一个业绩很好的公司担任一个不太重要且被排挤的副总,总是被集体会议派遣到偏僻地方检查工作,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我妈暂时没有合适的岗位,也就没有上班。待业在家的严重后果是,在一个新的地方她无法交到朋友,这对长年在单位工会工作的我妈来说无异于地狱。而我妈远没有她自己想象的坚强,很多时候反而是应该“中二”的我扮演起了安慰者的角色。于是我根本没有闲情去操心我在中学的新环境该怎么适应的问题,也没有经历过叛逆期,除了学习,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如何宽慰我妈身上。

    从那时候起,我妈就开始计算每年的搬家纪念日。而那两年,我可能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的中学是管理相当严苛的寄宿制学校,每周三下午5点开放一小时家长探视,我们都叫它“探监日”。一到这天,我必定很早下楼,也必定看到我妈站在铁幕外的最前排,穿得很隆重体面,手里拎着零食和水果,等待着开门,再与我绕着操场散步聊天。整整六年,记忆中她几乎从来没有缺席过。我的同学对此看法不一,有人很羡慕,也有人感到奇怪,觉得太“黏”,但这也并不妨碍她们瓜分我的零食。但我心里一直很明白,那是那两年极度孤独的后遗症。她不爱打麻将,也不爱上美容院,于是就失去了家庭主妇最有可能交朋友的两种机会。平日里我爸也经常不在家,周末我从学校回家,家里也就显得热闹一点。那两年,一到星期五,我就开始疯狂地在各种课上偷偷赶制周末作业,就为了能够一身轻松地回家,然后连续两天陪我妈看TVB肥皂剧。那时候流行的方式还是租碟,我们就在一个周末刷完一整部剧,也很不幸地,我在成长的重要时期就被这样的流行文化塑造着三观。我爸在当时已经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有一次不分昼夜地观剧过程中,我爸回家了,他很不满,说,年纪小小就把时间都花在看这种中年妇女剧,对你有啥好处。但是他只敢对我说,对于我妈没有安排上工作,他一直心中有愧,也极力避免引发她的情绪波动,总是小心翼翼。后来我爸也明白,正因为他无法宽慰,而我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缺,于是也不再干涉。

    可以说那两年我都背负着我妈前行,不仅仅单纯是一个望子成龙的期望,甚至包括她的生活,她的情感,她的情绪。那句“我和你爸是为了你才……”完全不具备杀伤力,因为我从起点不高的成绩慢慢爬上了顶尖,她的奉献并没有“落空”,也使她在别的同样处境的妈妈面前显得“幸运”。回想起来,她那时应该很有抑郁症的倾向,而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分担妈妈的心理压力也是不小的负担。我尽量让自己不要太敏感,也始终尝试充分站在她的立场着想。如果说我们的相处有什么很好的“经验”,那应该是互相的坦诚交心以及不乱发泄情绪。但是,如果我成绩依然平平,无法考上好大学又会是什么样呢?我高中的同桌在毕业很久后跟我说,像你这样在学业上一帆风顺的人,根本无法体会在班里做一个普通人的感觉。他曾经在小升初的时候非常优秀,还拿到过奖学金,后来泯然众人。他的妈妈,就是一个情绪极不稳定的人,想必也是因为体验过这种失落。多年以后,他们关系变得融洽,但中学那几年始终是一个劫数,是不得不经历的磨合期。也许,我以为自己足够“成熟”来应付这一切,很大程度上也来源于成绩好的底气。

    也许正因为那两年的经历,我很早脱去了孩子的依赖感,变成一个善于倾听和能够让他人依赖的人。我和爸妈的关系,也更类似于朋友。我爸因为工作关系常年不在家,跟我一直不算亲密,但是在照顾我妈的心理需求上,我们一直有着不需言说的默契。而我妈,总是单纯地相信她女儿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总有办法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其实我又怎么可能没有彷徨失措和害怕失败的时候呢,只是那时已经习惯于不说出口,或者就是以安慰她的形式说出,顺便也就宽慰了自己。比如某次考得不好,她比我更难过,我就会说,没事,这次是因为XX原因,我都分析总结好了,下次一定没问题。或者是某次考得太好,她过于兴奋,我还必须自己泼泼冷水,戒骄戒躁。按照常理,我们的角色似乎颠倒了,但这就是我和我妈之间的相处模式。

    初三的时候,我妈被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工作,一直到现在。因为恢复了正常的社交,她的状况好了很多,或许也是因为逐渐适应了转变过后的人生节奏,周五下班还会跟同事打打小麻将,联络感情。只是偶尔,还是会看到一丝落寞的神色。她曾经反复论及自己因为高考失败,顶替了外公的工作,最后流落为一个家庭妇女的故事。我不知道我选择一个文科院系是否来自于她的影响,因为那是她曾经的梦想,但我不想去计较,去分辨。在她的梦想里发现了我真心喜欢的东西,是我目前觉得最幸运的地方,我到了她未曾抵达的远方。

在我的青春期里,我感受到的不是跟我妈的分离,反而是更紧密的理解和羁绊。当然,也存在着很多矛盾和心理上的厌烦,比如我在大学里成长为一个女性主义者,就非常拒绝她那种为孩子,也就是我,消耗自己人生的生活方式。她是一个符合核心家庭价值的“好妈妈”,但不是我想要成为的角色。从她的身上,我也能意识到“好妈妈”对于一个女性自身的压抑,以及为孩子燃烧自己所可能引发的心理隐疾。这是我当年已经模糊感觉到,却不能清晰辨认的东西。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坚信要为自己活,不会为任何人包括孩子完全放弃自己。但我妈听完这些宏论总是笑笑,说,你还太年轻,有些事情是不得已的。

在外求学多年,我们分隔甚远,各自面对自己的生活。她因为习惯了而显得气定神闲,而我却发现自己远不如想象的“成熟”,也会偶尔崩溃:毕竟面临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生关卡,迁徙或转变。这时候才觉得,原来我们很相像,在变化面前都会怯场。除了一起刷剧、一起散步的日日夜夜,印象中第一次觉得跟她心灵相通,是在有一年中秋的月夜。我爸照样因为工作陪客户,不能同我们过节,我妈带着我去她的好朋友家。那晚我看见她和那位阿姨在阳台上聊天的背影,我妈似乎哭了,肩膀抽动着,阿姨的手轻拍,低声安慰着。那一瞬间,六岁的我好像完全懂得了她的孤独,也隐隐觉得,因为我,她可以暂免这种孤独的侵害,也许这就是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

但是,亲密关系毕竟也是伤害的来源,我们没有互相伤害,有性格因素,也有“幸运”因素。家人无法选择,是一种宿命,无论如何也只好是小心翼翼地一路搀扶。在这个意义上,并没有什么“失败”的或“成功”的家庭,家庭教育也不是单向的,父母和孩子彼此都在对方的人生中成长。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