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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沈雨潇)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燕园师友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3,791

    秋天的第一场冷空气在我生日的这天来了,它赶走了南国的水汽,让校园里嘻嘻哈哈的一群短袖穿上了外套。我和宿舍的五个哥们来到小北门外面吃火锅。我们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肉。18岁了。

火锅真难吃,让我有点想起来高中的食堂。刚过去了五个月而已,高中好像变成了书架上年代久远的往事。我有点晕了,然后我看到了鲁班的祝福。我吃了一个玛格丽特小蛋糕,一切星辰点点的往事,一片一片地明亮了起来……

 

鲁班姓鲁,他是我们的班主任。

中考的体育加试扔实心球,腿抽筋了。差一分,我从市重点落到了区里的高中。报道的时候分班,边上站了一个大眼镜,略发福,看上去与“和蔼可亲”十分贴合的中年男人。爸妈和他热切交谈,一口稳稳的湖北话,稀疏的头发趴在一边。得知是我们学校唯一的研究生。

    律君要是能在您班上就好啦!

    开学第一天又看到了趴在一边的头发,我冲出门外扫了一眼牌子,“高一四班,鲁建军”。又听大家八卦,全级20个班主任,鲁班是最后一个勉强定下来的。据说他和校长吵过。这成了我们新班级的新话题。

    此后,鲁班先是找我们班所有同学聊了一次,然后展开他的“无为而治”,就是放养。什么请假、迟到、早退,只要脸皮厚,鲁班就给开条。大家才高一,好好玩。他说。

    他上课又给我们放电影,《美丽人生》,《放牛班的春天》,《死亡诗社》……看完以后要求大家写观后感。

    怎么样,写一篇吧。下课他微笑对我说。我们刚看了《you rise me up》的视频。

    我,我作文不好啊。我忙拒绝。这是真话,初中语文一直是中下水平。

    写一篇吧,想些什么就写嘛。

那篇题目应该是叫《父爱恒久远,世间永流传》。鲁班把它打印出来贴在了班后的墙上。

没几天,语文科代表找我,你作文那么好,这次校作文竞赛你去吧?

我……

我去了,瞎写了一篇一个人坐火车的《感悟孤独》,得了第一。

两篇文章,我成了“作文高手”。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我们班九门课的平均分有七门是全级第一,鲁班的语文却是第六。发寒假作业了,鲁班让我们翻到后面的答案。女同学们开始自觉地撕答案。

大家知道后面为什么会有答案么?不要撕咯,答案就是用来看的。大家尽快把答案填好,寒假不要带回去了。放假就去玩,不要写作业了。我看其他老师好像有卷子,语文没作业。祝大家寒假快乐。鲁班说完,灰扑扑地离开了教室,微笑而镇定。

我们都傻了,心中充满欢喜,耳中充满其他班同学的赞叹。

 

寒假的时候在街上遇到鲁班。骑了个铁锈的单车,趴趴的头发,身上还是灰旧的短袖。

就说起读书。

我这儿有《小说月刊》,还有《花城》,可以看。走,去我家吧。鲁班把我拉到他家。

极为整洁,家具很少,鲁班的书房里,书柜装不下了,书都堆在地上。你过来看。

我扫了扫,都是我不知道的书,不知道的人。

你喜欢哪些作家?

我支吾半天,憋了一个钱钟书。

鲁班顺手抄了一本《围城》,一本《管锥编》,又包了一大袋子书,回去无聊的时候翻一翻。他笑着说。又要留我让师母做饭。

我怎么也辞了,下了楼翻开那本《围城》,扉页上钱钟书眼神温和而锐利。他笑得真想鲁班。

 

再开学,一切照旧。那本《围城》被我摁在床头,没动过。金庸古龙盗墓科幻倒是在课上看了不少,那时作文流行《赤兔之死》,于是考试写开,都是半文半白的。

和班上一两个女生玩得很近,但也只是很近而已。成绩却不断往下,特别文科,要花时间。

要分班了。鲁班惯例找大家挨个聊。那几年理热文冷,大家的选择都挺明确。

想读什么?晚修课外,我和鲁班站在走廊上。

读文吧,可是文科成绩,嗯,不是太好。

喜欢写东西?

嗯。

想读就读,最重要是有兴趣。我看了一下,你物理很好,化学和生物不太行。文科的话,地理历史没的说,政治就差了。你看看。

我再想想吧,鲁班,我说。我们都是直呼鲁班的。

鲁班拍拍我说,自己想好就好。

 

折合了一下高一的成绩,我刚好够进理科实验班。高一最后一天,大家都静静坐着,等着鲁班说作业的事儿。期待中,又一丝丝离情。

鲁班穿了衬衣,梳理了头发。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大家应该都分好班了。下学期可能不能教大家了。还不知道把我怎么分。他叹了一口气。大家这一年都过得还开心吧?

台下,我们都沉默。

其实特别想我们这个班一起走过去,再走两年,不分班。大家在一起不容易,是缘分,要珍惜。所以……鲁班悠悠地说,我这次要破例布置一个作业。

是什么呢?

大家放假,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一年,一大帮同学,理一理自己的记忆,这应该是大家高中最幸福美好的回忆了。好,我说完了,大家暑假快乐。

鲁班你好帅!有同学叫着。

我抿着嘴,和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鲁班停顿,鞠了一躬,轻轻地离开了教室。

 

理科班的第一节语文课,没有见到鲁班。向同学打听,他教了文科17班。文科人少,没有实验班。

新的班主任,周一例会上,滔滔不绝。我们提前开课,作业开始成山压过来,公式和算式在脏兮兮的试卷上演替。没有我想象的太空、黑洞、时间翘曲,只是一条一条待解的题目。然而,这毕竟是我的选择。

艰难地奋斗,却总有人用更快的时间、更聪明的方法解开谜底。新的语文老师开始让我们记高考议论文的写作公式。

第一次月考,勉强到了班上前十。我却有些撑不下去。

教师节,老同学约好课间看鲁班。全班五十人涌在17班门口。整个年级都耸动了,没见过这样的景。有女生准备了花,我们排队和鲁班拥抱握手。旁边走过来隔壁班的老师,向鲁班竖起了大拇指。

我拥抱他,鲁班笑得眯起了眼,我看到眼泪涌出了边缘。

回去教室,再坐不住了。挥之不去,是钱钟书在扉页上的微笑。

 

周末回到家,拿起那本《围城》,一个昼夜,我把书看完了。第二天,我头脑异常清晰,似乎想清了什么,跟家里说,想转文科班,严肃并认真。

反正再怎么也拼不过班里的第一第二名。磨破了嘴皮子,家里默许了。

再跟级里商榷,却不放人。明摆着,理科实验班,前途无量。我只好去找鲁班。

你想好了么?鲁班问我。

嗯,想好了。

那你说说看吧。

下课以后,在走廊上。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以后想读中文。末了,我对鲁班说。

读什么到时再说。我去跟级里和学校说,一定让你过来。

会不太容易吧。我说。

没事情,你放心。我来弄。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保证。考个分数给级里看看。

 

桌椅上摆满了书,我一个人推着沉重的座位从一号楼的三楼到四号楼的一楼。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古怪的声音。十几个班的众目睽睽,我成了高二第一个换班生。

我把桌椅推进17班的后门,又一群陌生的人们,我一个人在班级的最后捉摸不定地坐了下来,不能再回头。这就要开始新的道路。

政史地的课程落了一个月。第二次月考在几天之后。鲁班没有给我定标准,他默默的,那么自然,仿佛没有换专业的事情发生。我就像任何一个17班同学一样,就像对即将测试的内容早已了然。

成绩出来了。文科16名,超乎了我们整个班所有人的预料,也包括我。

正常,正常。鲁班拍拍我的肩膀,只是这样对我说。

 

一个学期很快过去,我们也开始进入了总复习。各个学科试卷如山,鲁班的“无为而治”也不起作用了。我却开始进入了瓶颈期,作文怎么也突破不了50分的界限。

我问鲁班。

别看教科书了。鲁班说,你试试站在出题人的角度想想。高考作文的命题人都是大学中文系的老师。你怎么写出让他们满意的东西?

那不能写司马迁、屈原、霍金了?

你要写大部分考生不知道的东西。写大学才会教的东西。

可是没时间了。

哪会没时间?鲁班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年多时间,着什么急?抽空去读大师的东西,每天腾半小时写几百字,积累积累。做长期安排,别只看眼前一两个月……   

 

高二下学期到高三,我的成绩从前20到前10,最后稳定到了前5。那天刚考完市一模,大家都在紧张期待成绩。

一上课,鲁班显得很高兴。他的大学同学考上了复旦的文学博士。

我替他高兴,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吧。鲁班说。在这和大家聊聊天,上上班,每天骑自行车回家,我觉得也不错。当然,把大家成绩搞上去,我就更开心了。我们需要文学博士,也需要高中老师。总不能让复旦的博士来当高中老师吧。当然了,他要当也肯定当不好。

台下挤压已久的书丛中传来了陆续的笑声。

鲁班开始发成绩条。

大家最近比较紧张。多去打打球,散散步。不是坐得时间越长就越好。特别是女同学,注意身材什么的。

又是一阵笑声。

一模这东西不是很靠谱,考得怎么样,大家不用在意。鲁班边发边说。

可我知道一模是最靠谱的,所以很紧张。

发到了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后面的三个一。

我看着递给我纸条的鲁班,他的笑温柔又深邃。

不错,继续。他只给了我四个字。

 

然后就要高考了。别的班都放了三天的大长假。鲁班一反常态,要求我们严格按平时时间,正常上自习。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平时怎么吃怎么睡,现在也一样。不过就是一次模拟考试。有些同学家长要来送东西,我不建议。吃多了,吃得太好,容易拉肚子。就还是吃饭堂,反正那么难吃,不在乎再吃几天的,是不是。

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嬉皮笑脸,把家里带的饭盒默默从桌面拿开。

然后考完试以后呢?考完试我们还在这儿上课,好不好?

好!好啊!同学们都欣然地点着头……

 

很正常地,考完了。人们猛地四散。

 

我回到17班的教室,只剩零星几个同学。鲁班沉静地坐在讲台上,带着他有无的微笑,打量一片衰落的书海。那像是他曾经的帝国。

 

    ……眨眼就到了谢师宴。鲁班一身的“老一套”。

酒到憨处,他把我拉过来。

其实,那次市一模,你考了全市十三名,奖状都发了,我没给你。

我愣了一下,又笑着点头。我明白,我说。我想了一会儿,又问起鲁班。

 

鲁班,老师。有人说过你像钱钟书嘛?

哪个钱钟书?哦哦。是么?我倒不觉得。有你们啊,比写了《管锥编》更好。他挥了挥手,开怀大笑。

 

时间从久远回忆的隧道里走出来……

回到宿舍,接近午夜,哥们都睡了。我的十八岁生日马上要过完了。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给鲁班的回复短信。

我抬头仰望,那本《围城》激动地躺在它安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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