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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青春(张畅)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750

回忆起大中小学,稍微一想,就发现故事满框,一时难尽。于是在众多杂乱的线头里,我干脆挑了现在和它左右为伴,还必须小心伺候着的书作为线索,穿插些零星碎语,略来掂一掂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性格起伏。真是不写不知道,落笔吓一跳,我就这样变了吗?

 

一、垂髫不识书味

我上幼儿园之前都是在城郊外婆家度过的,后来去了幼儿园与父母同住后,只要放假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会迫不及待地往外婆家赶。那时,父母才年近而立,事业起步整天忙着工作没闲心管我,我也落得自由,没日没夜地在工厂小区的院子里大叫狂跑,和同龄伙伴嬉戏玩闹。

外公去世的早,所以妈妈、小姨、舅舅年一长成,马上就被放出家自立根生了,厂区老房里,除了刚刚退休的外婆,就住了我和年岁最小的四舅。叔姨舅婶有时也会带着表哥表妹一道来玩。

四舅年轻的时候是马街上有名的小混混,有时在市场里搭个摊子卖卖枕头套和窗帘布,捣弄几个钱,有时又跟着几个朋友出去闯荡半个来月,说是要做大生意,最后不过玩了一转,提着土特产回来。他脾气急,凶起来会打人,邻居家的奶奶和小孩儿见了都有几分怕,但厂里的青年人却是爱亲近,三天两头请他出去吃饭喝酒。

要说在我们孩子的眼中,他就是个大玩伴,不只长得身高体长,相貌英俊,还心灵手巧,爱闹爱玩,肚子里好像装了一货车的游戏,不是外出爬山钓虾,就是自己在家操刀动手,用编制条或者桃核编刻些活灵活现的小道具与我们耍。记得一次晚上,他用时高时低的声音讲鬼故事,正说到我站在电梯里,外面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拍地模仿出女鬼走路的声效,我屏着呼吸紧张又专心地跟着他。这时,他突然撸起上衣,胸脯上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鬼脸,双手上举成爪,吐出舌头,铜眼圆睁,作出恶灵索命状,朝着我高喊一声:我就是鬼!“”哇哇哇!我瞬间被吓得大哭大叫地往外婆背后乱躲乱窜,扯着嗓子,哄了半个多小时才歇了下来。

四舅是江湖中人比较讲兄弟义气,我从小跟着他也偶然进出过几次游戏厅,还时常一起看郑伊健演的《古惑仔》,多少沾染些个人英雄主义的暴力习气。同时自己也正沉溺于TVB 改拍的金庸武侠世界里不可自拔。整日幻想要做个武艺高强、扶危惩恶的侠女,于是爬高上低地从书柜里翻出一本最厚最重、墨痕楷体的红皮硬壳书,乐颠颠地把它当作武功秘籍抬出抬进,故作高深地随手翻弄,然后站起身,拳打脚踢一番。几年后识得几个字了才知道,大概是缘分,那竟然是一本盗版删节本的《金瓶梅词话》。

我爸爸大学时候是个文青,所以家里有几书柜的通俗小说和各式写作指导。但是后来他热情褪了,弃文从工,对书本也没了执着。除了常外借的几本金庸小说外,那些书就被成捆打包起来搁在外婆家的储物柜里。有些书月岁太久,封面都不见了,我们三个人吃饭喝汤少个碗垫,就倒着顺手撕下两页临时顶替顶替。所以小时候,我对书的印象,除了不实用的武林秘籍外,就是各种零碎需求时随扯随用的毛纸。特别是后来发现自己爱涂爱画的天性找不到施展的地方后,就立刻想到了它们,在天头地角左右横栏尽其所能地发泄想象力,还一边抱怨中间的墨字太占地方了。

上小学之初,才背了几遍声韵表,就点燃了我一腔认字的冲动,每次坐公交出门,都住不了嘴沿路咿咿呀呀要把所有目之所及的商店牌、广告牌念一遍,然后抬着头直愣愣地等着大人夸奖。后来招牌也满足不了朗读的热心,妈妈就给我买了几本小学生作文。我成天诵读成瘾,在别人的故事里不停跳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醉心在一种全新的情感体验中。

三年级开始,转校到了G小,离家很近,也就五分钟的路程,班里的同学也多是附近小区的孩子,于是父母就更不用管我了,上下课都可以和小伙伴们结伴而行。班主任张老师原来是位狱警,但抱着一腔对文学的热诚,硬是转行当了小学语文老师。他年纪轻轻、满腔热血,一直想激发出我们每个小脑袋里的写作欲望,于是天天逼着我们写日记。结果对我来说是适得其反,这平时不学无术,这时处着腮帮冥想一天也不能憋出几行字,原来喜欢的作文书,现在看起来也觉得干涩可憎。随着电脑入户,我的兴趣点立马畏难退避地转向了只有一个固定答案的数学习题和可以随意自我代入的电脑RPG游戏。

但是小学时代和书之缘并非就这么断了。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小学校里终于建起了自己的图书馆,老师给每个人发了本包着蓝色塑料皮的借书证,里面整齐划一地绘着白底黑线的一行一行表格。新奇的闯入,立马在班里掀起了一阵借书的新潮,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把那几栏表格填满。初入书山的我,完全没有主见,就一阵跟着班长看看校园怪谈,一阵跟着学习委员读读清新童话。第一次陷入了阅读的快感中,走在路上也如饥似渴地捧书不倦。趁着兴头上,还用户口册去省图办了张借书卡,把那里尚且寥寥的几本儿童书通通掠回家来大块朵颐。但除此之外,所有成人的书籍,在我眼中都是晦涩难明不能轻易触碰的部分。

打了游戏、读了小说,我同桌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他要自己动笔起稿。于是买了个硬壳的咖啡色笔记本,在里封页工整地题上玉龙剑三大字。一上课就把课本摊在面上,本子压在里侧,剑拔弩张地编故事。我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屏蔽所有问题,克尽职责的替他把风。最后他当真把整整一厚本笔记本全部写完,大家就在私底下传阅,并一边催促他赶快动笔写续集。

 

二、豆蔻偏爱漫画

上初中以后,正是比较矫情、爱哭爱笑的时候。在素描班里的师兄强力推介下,我用了一天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把《幻城》通读了一遍,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制。当时坚决认定这种动我心肺的作品绝对是好的小说。

初中的语文老师是位颇具才学、师风严厉的小女孩,她身材小巧,长发及腰,时常穿着一袭带有蕾丝的欧式套裙。入学第一天,我就和她杠上了。她用粉笔画了两条横线,把黑板分成三块,让我们填写心目中的好作品。我那时刚看过《幻城》,爱火正旺,立马上前写下书名,她毫不客气地把我嘲笑一番,说这都是小青年的无病呻吟。我气不过,也一边抹泪一边站起来与她直面争论,执意称这本书让我感动到哭难道不是佳作吗?她说这完全不能算文学作品好坏的衡量标准。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第一堂课,就此不欢而散。

可是令我完全没想到的是,自己三年后,竟然被老师完全驯化成了一只韩寒党,曾经有段日子也愤青地对郭敬明的作品嗤之以鼻。

五年级下学期,我家从K小区搬到两街之隔的N小区,街对面有一家叫汉德的租书店,和星巴克一样白绿搭配的小清新风格,几个大书柜里装满了当季的畅销小说和往年流行的经典漫画。我上初中时,刚刚接触到日本动画,就办了张借书卡,狼吞虎咽地捧读那些连载上百话的经典,从少女向的《魔法少女樱》到热血向的《通灵王》无所不备。后来读杂文时,看到村上春树提到自己国中时专门找大部头厚本的俄国作品什么《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一类来读,一股冲动能翻看三四遍,顿觉自己当初精力旺盛的时候,真是蹉跎了岁月。

初中大概是我所有回忆里最过甜蜜的时光,团结热闹的班级,尽职和蔼的老师,夜里下了自习一起不管不顾疯狂跑过的操场,如果愚昧算快乐的话,我当时大概是世界上最过完整快乐的人。学业上完全蒙头装傻闭门读书,只一心追赶着班里第一名的男孩就好,眼界完全框在那几张微薄的课本知识上;课堂上下,会毫无顾忌、没心没肺地和好友插科打诨;放学之后,又热情饱满、躲躲闪闪地偷看自己暗恋的男生。完全不懂压力,单纯地相信身上一切的错误都可以被轻易的饶恕。现在身边许多契阔十年,仍然不离不弃的挚交,也多是那时的好友。

高中,我幸运地考进了与初中一街之隔的F中,全市重点。虽说在F中的一切回忆,那也是温馨烂漫的。毕竟她的校风严整,同学们文雅友善,老师风趣尽责,设备也高端齐全。还坚持着“放羊吃草“的教育方针,老师对我们不严加管制,与其他高中一比,作业绝对不算多。但当一切都笼罩在高考的乌云下时,平淡里也透着紧张的味道,人际间微妙的竞争关系,勒地我每天只想叛逆地慵懒懈怠。每每回想起那段寝食难安、头皮发麻的感觉,心中还会隐隐作痛,暴怒不止,就想找块黑布把它包起来扔掉。

大概出于对高考的厌腻,想找块逃避的空间。我自从喜欢上一本杂志后,就在每个休息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找故事看,对小说产生了一种依赖般的情愫。依旧是“汉德“,弃了漫画,把沧月几乎所有的武侠系列通读一遍,又找了些轻小说,最后慢慢也涉猎到了短篇名著。我像疯子似的每次考试成绩不佳,或者心情郁结,就去学校对面的杂志店买书,买回来既没时间也没心情看,纯粹为了泄压,最后高考完后积了厚厚一叠,藏在书橱下,没敢让父母发现。。

 

三、弱冠虚实纠缠

大学意料之外地考进了北大,总觉得这是命运的捉弄。当初一时倔强和老妈定赌,说如果考不上北大,就弃了中文,乖乖学金融。

首次离家远行,在家里是被宠坏的小孩儿,爸妈对我低下的自理能力忧心忡忡。但我抱着自己“能力都是逼出来”的生活信念,独自一人扛箱上京,洗衣刷鞋重头来过。

本科四年总的来说,是自己最过爱恨纠结的时光。一面心愿得遂地进了中文系,得以明目张胆打着学习的幌子爱小说,课堂上领略学识渊博又性格鲜明迥异的师长风采,日常里拜睹结交性情温润又才华四溢的同窗英才。但毕竟思想混乱、底子薄弱的自己,看着大家学来得心应手、运转自如,多少有些自卑。又学了中文万金油,看着前程一片迷茫,铁了心不走学术道路,可自己笔底着实无多少实才,就不免整日带着惴惴不安。

除关涉自己的前程外,中国传统文人儒生,又多有几分偏左的爱国情怀。有时不禁怀疑自己所学,如果不在象牙塔中做学问,出去也就是个刀笔客,满纸虚言,转瞬即逝,无论现实还是文学作品中的种种悲惨不公现象,官商勾结弊病,它也究竟是存在,我无法动摇半分。种种议论评判不过是徒增人谈资而已吗?它们对社会又有什么补益呢?每思及此,不免唏嘘,时常担心没有足够的自信维持自己精神奋进。

但大学中也是有幸福的时光的,外面寒风瑟瑟,宿舍窗户有些漏风,我就穿着毛衣缩作一团,挤在墙边的暖器管上毫无功利地贪痴看书。又或者夜半时分,我们宿舍四只姑娘都已经上床就寝,却又忍不住像原始人的老祖宗一样开始侃起了八卦、讥评时政,次次还故作正经地上升到伪学术的高度,接连着两个哈欠,这时其中一人必定花容失色地惊呼,“哇,又两点了,我们明早12节还有课呢,同志们是不是该睡了”。

我的大学在研究生阶段还将继续,现在站得太近,一时看不清全貌,不知道它在未来人生中又有什么特殊意义。不过我相信这其中的一些迷茫、寻找与思考的痛苦是真实存在并有其意义的,于是我希望把这些余痛记住,不再用中枢神经自带的美图工具豁达地把它们修饰干净。

前几天读徐则臣小说《耶路撒冷》觉得有句话最能总结我的本科乃至最近的状态:“我们还缺少对现有生活坚定的持守和深入;既不能很好地务虚,也不能很好地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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