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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中学和大学(匿名)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721

回忆对于我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我敏感、脆弱、早慧,12岁时我曾经试图拿起笔写下自己从记事以来的经历,却在写到一半时嚎啕大哭、不能自已,以至于最终放弃。

小时候的我并不讨人喜欢,怕是现在也如此。我似乎遗传了父亲的焦躁易怒和母亲的不善言辞,这样的性格也注定了我永远无法融入集体。我一直羡慕那些乐观开朗、善于和别人打交道的同龄人,他们像一束光,一团火,而我只能被他们的烈焰灼伤。

我的小学非常著名,人人都想通过拼钱拼关系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读,因此极为盛产权贵子弟。我的父母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我的一个亲戚曾经给当时的女校长做过剖腹产手术,因此我才凭此侥幸入学。其实当时我母亲想让我上另一所收费更低的小学,但父亲坚决不同意。就这样,我度过了六年尴尬而漫长的小学生活。

三年级之前我一直乘班车往返于家和学校,那时家离学校很远,又没有私家车,每天遥远的路途对我而言确实是一种煎熬。自卑和软弱使我在车上从不曾与其他小伙伴们愉快地交谈,也自然而然地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在班车上,比我高一级的男孩失手将我的鼻子打得哗哗流血,我胸前沾满了血迹,他害怕地愣住了。我却平静得一滴眼泪都没掉,也不觉得痛,甚至有些小小的自豪。

即将升入四年级的那个寒假我家被盗了,就在我开学后的第三天。警察说一共三男一女,早有预谋,恰好那段日子其他楼道又发生了强奸案,受害者正是母亲同事的女儿。母亲实在害怕了,于是她和父亲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不少债,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一套大房子。搬家那天有习俗,说得要小孩子捧着盆第一个迈进去,在进入新家的那一刻,我悄悄祈祷一切会好起来。

四年级后班级搬到了新建的更豪华的教学楼,走廊的面积和教室一样大,每个人有了自己的衣柜和书包柜,进楼也要先换鞋。素质教育的大旗下,学校开设的课程更多样,音乐课、美术课被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别人不同,我最害怕上美术课,因为美术老师每次都要求大家带全套的水彩笔,而我唯一的那套水彩笔只剩两根能用了,后来连盒子也丢了。每次上课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尽情挥洒炫目的颜色,然后他们向老师炫耀,得到和蔼的微笑和亲切的夸奖。那时父母忙于工作和还债,很少过问我的需要,再加上自己内向的性格,竟使我不敢向父母开口要一盒水彩笔,以至于在很长时间里用两根笔捱过了一节节美术课。有一次上课老师突然要检查每个人是否带齐了水彩笔,每小组一个单位,只要有一个人没带全,就给整个小组扣分。整个过程我心突突直跳,不敢吭一声。我至今记得周围人那些埋怨的目光,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破坏集体荣誉的自私的人。

一切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除了一件事。我破天荒地在学校办的语文竞赛得了一等奖,年级第六名,这对于之前成绩平平的我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惊喜。后来我想,这也许和我那些寂寞的日子有关——由于没人照看,每个漫长的假期我都被父母锁在家里,于是我开始疯狂地阅读,读郑渊洁的童话、曹文轩的小说,还有百看不厌的马小跳。在书籍的王国里,我强大、自信而充满尊严,我第一次懂得,阅读可以让人清醒而充满力量。我的作文常被当成范文给同学念,文字似乎成了我与世界沟通的最好方式,在同龄人沉迷于玩耍的年级,我过早咀嚼了孤独的味道。

2006年我所在城市最热门的初中是J学校,父母同事家的很多孩子都凭奥赛证书保送到了那里,但我没有奥赛证书。父亲主动找J学校的老师报名,却因为我不够优秀而备受冷落。那天父亲回家后很生气,将乐器大赛、三好学生的证书复印件一张张甩在我桌子上,说这些东西屁用也没有。那时父亲对我很失望,按他们的标准来看,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后来我进的Y初中没有那么著名,只有6个教学班,同样在亲戚的关照下我进入了数学实验班。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一般,甚至跟不上老师的授课节奏,而很多同学事先都学过初中课程,使我感到无比的惶惑不安。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到了语文老师K的青睐,她赞许我的文学功底和写作风格,我在她的课堂上出了不小的风头。初中时我变得极端敏感,会因为别人无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而思忖良久,用K老师的话说,我就像是一只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干净而纯粹,却也极脆弱。我开始学着渐渐适应每个月激烈的排名竞争,适应更加残酷的环境。也许是自幼很少与人交往的缘故,我不会处理同学关系,不知道保护自己,有了锋芒也不知道如何收敛。一方面,我语文上的天赋被同学嫉妒;另一方面,理科思维的薄弱令我自卑不已。后来我自告奋勇当了物理课代表,又非常努力地学化学,勤能补拙确实让我后来的中考成绩不至于太难看。

我所在的Y中学有配套的高中部,每年中考前会开一次家长会,校长会和成绩拔尖的学生家长签约以留住好学生。我有些偏科,成绩也并不算拔尖,那次家长会是父亲去开的。听他后来的描述说,校长只是和客套了几句,并没想把我留下。当然,父亲像三年前一样觉得我很丢人。我确实不够优秀。当时我赌气地想,既然Y中学不想要我,不如奋力一搏,报考更好的S高中。

后来我幸运地被S高中擦边录取,录取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尖子生选拔考试,通过考试的人将有资格进入实验班。考试科目是数学、物理和英语,这些并不是我最擅长的科目,所以我毫无悬念地被分到了普通班。S高中英才济济,其中不乏从外地招来的优秀学生,即便是普通班竞争压力也很大。课程难度的加深也让我感到力不从心,每天挣扎于做不完的作业中。高一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马上分文理,这样就不用再学物理化学,生物我学得倒是很好,可惜拉不回其他科目的分数。

物理是我学得最差的一门,各种公式、受力分析简直令我痛不欲生。这里不得不提到我高一时的物理老师Z女士,她性格很偏激,极端鄙视文科生,经常在课堂上放出“娶文科女生影响下一代智商”、“理科学不好的人也注定学不好文科”等言论,别人也许会对这些一笑而过,但我却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立志一定要学好文科,我有这个信心。高一的年级排名只算语数外理化生,一半都是我的弱项,成绩自然惨不忍睹:整个年级一共1600人,我只排到800多名。高一期中那次家长会上,学校把前500名的名单和分数做成光荣榜放在教学楼一楼展示,很多家长围在前面议论纷纷、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但我的父母呢?我不敢想象他们失落的样子,我再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家长会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痛哭流涕,回想起过去17年的生活,我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失败得无以复加。我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那段日子真是痛苦而无助。

终于等到高一结束,我毫不犹豫地在分班登记表上的文科一栏划了勾。我一点也不留恋从前的生活,我无比渴望开启新的人生。S高中有这样的规定:高一时理科实验班的人可以直接分进文科实验班,而普通班的人则要看语数外排名。经历了一个假期的忐忑后,我终于进入了期待已久的文科实验班。高二后,我开始感到如鱼得水,毕竟之前三位数的排名变成一位数实在让人陪感振奋。学文后我发现自己不再是个Loser,我的能力让我有足够的自信去面对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同学,我们也不再是受歧视的少数人。

我的记忆力很好,对文字非常敏感。我的政治老师经常在课上点名让人背诵课本上大段的论述,有一次他点到了我,那个问题恰巧是最难的、分七个段落,我几乎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他赞许地微微颔首,同学也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印象很深。背政治书当然不算什么特殊本领,但在那时得到别人的肯定实在比什么都重要,那一刻真是有一种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喜悦。

高三的日子单纯而辛苦,也确实折磨人。尤其是高三后期各种自主招生、校长直推名额的竞争使同学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微妙。当时我拿到了北京大学校荐的名额,可惜笔试考得不好,没能进入面试。其实我很想上北大,又担心最终上不了,所以只能用一种不在乎的心态麻痹自己。对于高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破天荒地买来了汉堡、寿司、盖浇饭到宾馆给我当午餐,我受宠若惊,可惜后来再也没有过。我的高中就在一顿丰盛的午餐中结束了。

不多不少的高考成绩让我踩着北大的分数线成为了一名大学生,等待成绩和报考志愿的那段痛苦经历不忍再提。我的大学,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简单来说,生活上,我换过两次宿舍,一次舍得一次舍不得;学习上,我试图两次转系,失败一次成功一次;得过四个奖学金;修过一门双学位,退掉一门双学位,后来又降了一级。个中滋味,也许只有自己才能体会,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却没想到自入学以来一直在折腾。这两年经历过被误解、被排挤、被接纳,我受得了屈辱,也当得起荣誉,我内向、迷茫、害怕让父母失望。但无论如何,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长。

我的本科生活还在继续,或许这时谈论“我的大学”总会有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顿,太多事情被当下的臆想所遮蔽。若干年后,惟愿回忆不再有那么多困窘与不堪,愿自己拥有更深广的襟怀,任凭嬉笑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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