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美梦,现实与噩梦(匿名)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810

至今,小学和中学的课堂都是我噩梦最主要的来源——甚至是唯一来源。同样的内容一次又一次重演:答不上题,考试不及格,被老师讥笑,跟老师争吵到面红耳赤,从梦中哭醒……这样的梦从小做到大。噩梦中那两三个老师,她们很可能早已忘记了我,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她们已经默默地陪伴我走过了十几个春秋。

回忆童年,我们总喜欢涂些明丽色彩。我的中学生活也确实有很多美好回忆,也给我留下了许多美梦的素材。我遇到过优秀的老师,拥有过温暖的友情,以及很多刻骨铭心的时刻。今天,刚好是我中学的一百周年校庆。我从北京回校参加,见到了一些许久未见的同学。这给了我一个机会,以我的中学为由头,回顾一下我的童年。但今天我只想说说这其中灰色的部分,这些长久以来我没有直面的东西,这些噩梦,以及不怎么令人愉快的现实。

我小学就梦想着上这所重点中学,后来果然一上就是六年。至于为什么想上这所中学,一方面是家长总鼓吹它有多么好,另一方面是要做给我的小学班主任老师看。我不能算是坏学生,在我上过的两所普通小学里,我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但我从小跟老师关系就不太好,原因一是我上课经常迟到——这个习惯慢慢成了一种心理障碍并延续到了现在;二是我不太听话,想什么就要说出来,看见不对的事情就一定要指出来,挨了批评也从来不服气。其实直到今天我也认为在小学受到的大多数批评都是莫名其妙。到了五六年级,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成绩年级第一的同学,永远评不上三好学生?可见我和老师的矛盾到了何种程度。当时老师经常表扬班上一些学习不如我,但是为人圆滑的同学,我对此嗤之以鼻,并打算借小升初考试的机会,好好出一口气。

带着这种幼稚的想法,我向这所重点中学发起了冲击。其实上这所中学的普通班很容易,最后我们小学也有两三个同学都考上了。但我参加的是这所中学特长班的考试,优越感油然而生。这好像是那个时代的特色,重点中学都有这种项目:面向全市重点小学的优秀学生开培训班,最后大家来考试,招几十个人,组成一个特长班或重点班(后来我听说这叫“火箭班”)。本来我不是重点小学的学生,是没有资格的。即便是我妈妈消息灵通,得知了报名消息,也只能干瞪眼。但关键时刻我姥姥显示了她的神通广大——她居然认识这所中学的一个还有点分量的数学老师,还是世交。于是通过走后门,我也来上课并参加考试了。

当然,这个考试的数学题对于来自普通小学,而且数学本来就不好的我来说太难了。满分100,我只考了40多。这时,学校说,我们还有一个法语班,就是给你们这些数学没及格,但英语考的不错的人准备的,但是要多交一些钱。想来的话就可以报名了,但是要多交一些钱。当时是2002年,我们这里上重点中学本来就要交择校费9900,上法语班的话,还要多交18000,总共将近三万块。这在当时大概不是小数目,至少我们家从没有小孩上初中花那么多钱——事实上我后来上学再也没有花过那么多钱。这关键时刻,又是我姥姥当机立断,她说:咱们考上了为什么不去?并慷慨赞助我,我就这么提前跨进了这所重点中学的大门。

于是,我的小学生活圆满地画上了一个句号。由于我不用认真准备小升初考试,就干脆不去上学,在家里看世界杯。回忆起来,整个小学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低年级主要就是在学校挨批,斗气,在家里练琴,也挨批,也斗气。高年级不练琴了,就是听着我妈妈同学的孩子又报了什么班,然后赶紧也去上。说起来我的童年生活主要是我妈妈跟风的过程。我表姐学琴了,她也让我也去学。表姐学半年就不学了,我一学就是六年。一个小伙伴学外语了,她也让我去学。那孩子学着玩,我靠英语考进了法语班,从此长期跟两门外语作斗争,直到今天。所谓无忧无虑的童年,根本不存在。能回想起来快乐瞬间的真的太少太少。小时候的我是个很敏感的人,受过的委屈都成了心理阴影。快乐的时光从来没有重现,只有诡异的噩梦,陪我岁岁年年。

客观地说,跟小学相比,中学为我的噩梦贡献了更多的素材。我们的班主任是个英语老师(我决定叫她D),挺年轻,她后来成了我噩梦的第一主角。在D这位“重点中学的老师”面前,我的脾气大大收敛,但仍然习惯迟到。最重要的,我再也不是年级第一了。由于班里的同学都是重点小学的优秀学生,我显然成了品学兼差的典型。各种严厉的批评都挨过,其中大多数真是无理取闹——上自习时拿本子的动作拖沓了一点啦,默写没得过优秀啦,电路图老连错啦(物理老师还没批评我,D就要把我叫到全班面前去说)。甚至做了该被表扬的事,比如语文破天荒考了年级第一,都不能说姓名,而是说成“这次语文的第一名是一位比较靠后的同学得的”。我明显地感到D老师就是讨厌我,这个事成了我中学时代最大的心理包袱,也是最延绵不绝的噩梦内容。多年累积,我在梦里被这个D老师嘲讽责骂的次数,可能已经超过了她在现实中骂我的次数。

为了不被D骂,我也作过很多努力。起初我英语水平在这个特长班几乎垫底,后来我考到了全班第一,还在全市英语竞赛得了一等奖(我其实没有学得太努力,可能恐惧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就算这样,在英语课上作报告,我准备的明明无可挑剔,她也要主观把我的起评分从八分算起,变成全班最低分。当时我对D很怕,但不敢恨——因为她对别的同学都那么温柔,一定是我真的很不好,她才那么不喜欢我。

还记得让我十分气愤的一次:有一段时间,我们班老是有两个人迟到。一个是学习用功又听话的A,一个是我。A每周迟到4天,我每周迟到2天。起初两周老师都没说什么,我还有点奇怪她的宽容。结果到了第三周的周四,我迟到了。一进门就觉得氛围不对,果然,D禁止我坐下,并开始长篇大论地列数我的迟到罪行。我放眼望去,看到一直一起迟到的A,今天恰好没有迟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所谓投鼠忌器。D训起人来,喜欢占据道德制高点,并且不给人留任何余地。那次挨批不仅给我,也给全班同学留下了深刻印象。事后,连几个不怎么熟的男同学都来安慰我——大家都看出了这里的心机。

很多年以后,经过一些求证、回忆和一些思考,我对这个事情有了新的体会。其实现实很简单,也很残酷。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阶级”,但我们班其实阶级划分是很明显的。本来愿意多花钱学法语这劳什子的,就非富即贵。几个调皮却又最得宠的同学,无一例外都出身显赫。一些学习好又听话的,老师也比较喜欢。没什么特点的同学,幸而拥有比较善于讨好老师的家长,也保证了安全。而我和剩下的几个有把柄可抓,又无依无靠的学生,就成了天然的出气筒。后来这几个同学中,两个转学去了普通中学,两个(其中包括我)去了文科班,我觉得并不是巧合。

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同学们后来一点一点告诉我,我又思考得出的结论。想想也合理,现在就连幼儿园,都要填“家长资源调查表”,何况坐守着这么一群颇有来头的小孩。老师的偏心,乃至趋炎附势,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些无缘无故的伤害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呢?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别的老师也因为学习或是别的什么事批评过我,甚至还罚我去门外做作业,但我从来没有长时间的不喜欢她们。唯独对D,我至今仍然(越来越)深深地觉得,她最不配做一个老师。这样一个人,在一般的岗位上,也就是可鄙。但她在教师的岗位上,就是可怕。中学时听到三毛自述被老师墨汁涂面,我还觉得她矫情。现在想想,这跟我,以及其他一些同学遇到的现实有什么区别?什么无忧无虑的年纪,什么纯洁无暇的校园,真的太过讽刺。虽然这里确实有许多美好的感情,但这里存在的伤害,可能是最残酷,最难以愈合的。伤害孩子,对一个大人,特别是对有着无上权威的老师来说,易如反掌。但要修复这样的伤口,需要太长太长,甚至一生都不够的时间。即使我已经成了足够坚强的大人,想到这些,还是不肯原谅,哪怕一丝一毫。

我这种从中学带来的灰暗情感,最终落脚到一种担忧。是什么样的人在教育孩子?我以后的孩子会被什么样的人来教育?我们能放心把孩子送到学校吗?我们该鼓励孩子和老师平等对话吗?也许孩子的行为需要规范,需要管教,但更需要保护的,是孩子柔弱的心。我不是幸运的一个,但也不是很不幸,因为时隔多年我终于想清楚了这些事情,并摆脱了曾经的心理负担。可是有多少更脆弱的人,连这些都做不到呢?如果这些脆弱的孩子就是我以后的孩子呢?看着我的姐姐、哥哥已经开始为了让孩子上重点小学开始绞尽脑汁,我只能祝他们好运,在重点小学受到真正使人心灵健全的教育,而不是过早地去承担那些属于成人世界的伤害。

上小学时我盼着上中学,上初中后我盼着上高中,上高中后我盼着上大学。整个过程,真的好像苦尽甘来。高二时我离开这片阴影进了文科班,其实也并没有出人头地,只是不再受到无谓的歧视,觉得自由了许多。进了大学,我更是泯然众人,但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轻松到甚至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当然,我不再怕D了,后来还见过一次,谈笑风生。只有我的噩梦,成了一个幽灵,陪伴着我走过春夏秋冬。我想可能我把它完整的写下来,就好了,或者也不会好。没关系,希望我们下一次在噩梦中相见时,我能大声地说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漫漫人生中,一个小噩梦。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