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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中学和大学(作者:ymb)

guo  2015.05.20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124

常听说某人因受到某种激励而奋发图强,最终取得梦想成真。我也受此启发,企图反省内心中的某样促使我不断前进的精神动机。可我再三打量二十多载乏善可陈的人生,这浑浑噩噩一路走来,也实在没有什么光辉的奋斗经历。黄口小儿连哀叹一句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都稍嫌无力。仔细思量后猛然发现,我似乎都是在朦朦胧胧地在遵循着一个原则:跟身边漂亮的女生一起升学。能够得出这般厚颜无耻的结论,我起初感到欣喜,随后便是一阵震惊和羞愧,暗自咋舌之余又不禁想给弗洛伊德老爷子烧根香。但是更加不要脸的现实是,我其实还根本不曾为之奋斗,因为那些女同学成绩都比我差。

为了行文方便,决定抄袭高尔基同志的作品,将我的小学和中学时光分别命名为《童年》和《在人间》,将来继续书写《我的大学》。

童年

我的童年都在重庆市南部远郊的一所钢厂里度过,我的家在那里。上中学之前,我每年春节才进一次城,而且是在返回城北的农村祖宅途中,顺路逛逛城里大商场。在工矿上的孩子远不如城市孩子的生活丰富,厂区里没有大型购物中心和娱乐场所,也没有文化宫、大型书店。由于补习机构的缺乏,我也幸运地免去了各种补课和兴趣班的负担。但较之周边的农村,工厂有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家属区里有附属医院、学校、剧院、游泳池、招待所等一系列生活设施,甚至还有一家汽水厂,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为耳濡目染,我很小就知道三大产业是如何划分的,因为身边都能找到相应的标本。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是通宵达旦工作的炼钢厂,我的父亲也在那里工作,这是第二产业;家属区有各种配套生活设施,这些是第三产业;包裹着工厂和家属区的,就是群山和农田,这是第一产业。

我父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高级工程师,工厂的领导。他常去市区开会、培训,同时给我带回玩具、衣物、或者书籍等等。我在童年时拥有远多过其他厂区小孩的图书、影碟和玩具,更不缺服装、鞋帽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我家的经济状况在整个厂区中也十分亮眼。

因为父亲的缘故,我在这个狭小的社区中格外受人照顾。比如早上出门去吃碗小面或者买个包子,也会有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抢着给我买单。那时这是让我很烦恼的事情,我的自尊心很受挫,甚至威胁家里说我再也不出门吃早餐了,因为老是有不认识的人替我付钱,我又不是没钱吃不起。家里人一笑了之,说别人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因为你多了不起而尊重你,你也只是沾了你老爸的光。我的烦恼还被家人们作为笑话传了出去,但吃早餐时候抢着买单的人也没见减少。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甚至一两次索性不带钱出门,直接跟邻座的叔叔阿姨搭讪,他们也会为我买单。

我小学就读于钢铁厂子弟校。同学的父母们又是工作上的同事,我在学校里关系最好几个同学,都是我父亲同等职位的管理人员的孩子。当时并没有什么刻意的划分圈子,只是因为各自的家庭条件比较接近,所接触的信息也相仿,自然就玩到了一起。有时候我们聊到某同学的父母,就会直接说是物资科的某某或者运输部的某某这样直呼其名。

小学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格外喜欢聪颖敏捷,敢于发言的我。因为遇到讨论课、公开课等等,她总需要我来打破沉闷的场面。但是她又恨透了上课讲话影响课程秩序、下课欺负同学调皮捣蛋的我。班主任一直狠不下心来惩罚我。我实在是学校里面一个让人头疼的存在。我鬼点子多,胆子最大且脸皮最厚,还因为 犯了错没人敢管我。如今看到某些国产电视剧,里面刻画军队或机关大院中混世魔王的形象,竟然跟童年的我颇有某些相似。读了王朔的书,恍然大悟,大概我在小小的工厂社区里面,也算个顽主吧。

小学的功课完全没有压力,我数学很棒,还自学了奥赛的内容。因为阅读量大而且内容驳杂,我在文科方面的优势尤其明显。我做完语文阅读理解题之后,班主任就直接拿去作为标准答案讲评,实际上我写得跟标准答案完全不同。而且明明不知道的题目,我也敢厚着脸皮瞎写,语文老师质问时,我却脸不红心不跳地一顿指鹿为马,结果她也就信以为真。当时我颇为自豪,几年后却暗自后悔,虽然当时我能对文章阐发见解,但缺失了标准化的应试技巧的训练,在中学里很受限制。不过如今想起来,当初遇到能够对我自由思想进行充分鼓励的老师,也实在幸运。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父亲没有把我升学这件事放在心上,随我自己意愿。我希望去个老朋友多的学校,但是又隐约担心离家太近容易被管束。当时父亲几位同事的孩子们正在为了参加重庆市里某所重点中学的入学考试而拼命复习,父亲也问我是否愿意去。我一开始嫌麻烦,但是不经意听说最漂亮的女同学也要去,就当即跟父亲表明心意,要追求更好的教育环境,努力奋斗。

几天后放榜,只有我一人考上了。我跟父亲说不去,父亲说你都考上了,还是去吧,比较省事,再考其他学校也麻烦。我打听知道,一起应试的小孩们,包括那个漂亮的女同学,都还是要去这所中学,只不过需要额外缴纳几万块的择校费。我于是也答应去上学。从此,我在厂区的名头更响了,人们都说不愧是厂长家的孩子,能考上市里的好学校,读初中就能给家里省下几万块钱。但其实完全是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

就这样,十二岁的我孤身一人来到一百多公里外的中学住读。离开狭小的厂区来到大城市,算是离开了童年,真正来到了人间。到了中学之后,我突然就意识到自己跟一般城市小孩和农村小孩都不太一样。从小生活在厂矿这种相对特殊的社区组织当中,以及小社区内 的优渥生活,共同作用塑造了我的性格。比城里小孩,我的个性中多了一些类似农村孩子的“野性”,不服从,敢造反,胆子大;但同时也占有了超越同龄人的阅读量和信息,反而比他们更“文质”。而这种性格又对我离开厂区以后的生活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人间

我考上的重点中学,是一所以严格管理学生闻名的寄宿式学校。学校对学生都进行封闭式的准军事化管理,无论是授课教师或者是寝室管理人员对待学生都十分严苛。校方的严厉治校态度被家长们视为负责任,教师对不听话的学生进行体罚甚至打骂,也得到了家长默许甚至鼓励的。一位中学老师说:我如果无法短时间内触及你的灵魂,那我只有先触及你的肉体。当时她讲述这句话时狰狞的神态,以及之后对同学的严厉手段,让我在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记忆犹新。

中学的位置恰好就是钢铁厂集团总部的附近,在市里也被视为钢铁集团的子弟校。我的同学们由小学时分厂某科室、某车间工人的孩子们,变成了集团公司某机关处长、总公司某部长的孩子们。我以前在厂区里面所不可一世的依仗,到了新的环境,原来竟然是最不值一提的资本。虽然多数同学的家庭条件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普通市民水平,不过对于当时刚从小社区来到城市的我来说,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离开了童年的小天地,才知道更大的世界原来是这样。不仅如此,我才知道都市青少年该是如何衣着打扮、休闲娱乐。很短时间内,我的精神生活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城市化的洗礼。当时突如其来的惊讶和苦闷,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不过得益于开朗性格,我意识到与众不同的童年生活体验也能成为个人的优势。我在拼命接受都市文化的同时,也把童年生活的厂矿,当作一个新奇的异乡主动介绍给新的朋友们。我会这样向朋友们介绍我的家:那是一个推开窗户就是群山的小城,你走上街遇到都是能打招呼的亲友。小孩子有各种金属自制成的小玩具,铁环,铁陀螺,小钢珠多到数不清。每晚睡觉前,你站在窗台可以俯瞰灯火通明的炼钢车间,它就像一条懒散的大狗,趴着家门口均匀地打着呼噜,你会知道那是钢板顺利从生产线落地的声音。你大可以伴着这些有节奏的声音安心入睡,因为它表示全厂人的生计都有了保障。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他们的窗口看不到我说的炼钢车间,他们的小区里面也只有冷漠的邻居。有人喜欢我的故事,有人愿意跟随我的描述去想象另一种方式的童年。所以我并没有因为来自郊区而受到歧视,反倒因为幽默、知识面广而倍受欢迎,很轻易地就跟同学们打成了一片。

几年后,有朋友告诉我,当时我是以一种类似武侠小说中世外高人的形象出现在学校里面的。我来自没人听说的郊区分厂,也“衰微”地携带与他们同样的“血统”,还能讲一些奇闻异事,这让他们十分着迷和好奇。虽然我的见闻有来自生活体验,很多也依靠阅读,但是同学们还是固执认为这和我是来自郊区的厂矿而不是市区的集团公司有很大的关系。

初中的学习还是很轻松的事情,当天作业总能在白天课间抽空写完,晚自习的时候悄悄看各种魔幻仙侠小说或者侦探故事,甚至一本中国历史地图集,我也能津津有味的看下去。晚上彻夜打手电看书的事情也是有的,不过都是长篇小说。那时候班长同学成绩特别棒,他从进校到毕业也一直都是我们年级的第一名。我也曾试图发奋赶超班长,但一来对手实在厉害,二来我确信自己是个除了诱惑什么都能抵抗的硬汉。后来索性放弃,也就马马虎虎地巩固我班级第二名的地位。如今他在清华数学系继续深造,而我还在北大的文科院系厮混。但我们始终没有在北京见过面。

中学老师们对我的态度跟一开始跟小学时候差不多,在公开课、讨论课、知识竞赛等等活动的时候,恨不得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我;但是在正常的教学进程中,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跟以前不同的是,此时老师很容易就能修理我。开学几周之后,我就变乖了很多,当然仅限于在老师眼皮底下。班上的好学生们,虽然时常还是忍不住跟我探讨习题,但是老师也提醒他们要有意识地避免被我自由散漫的思想所侵蚀以及被我调皮捣蛋的习惯所影响。

逃离父母的视线的确是我的愿望,可眼看着别人的父母能时常来看望,嘘寒问暖,而我举目无亲的在一座城市,也总有神伤的时候。我当时也很少跟他们通电话。他们工作忙,对我自理能力也颇为放心,所以也懒得过问。我印象中刚进校一个月,也就接到过两个家里来的电话,一个是半夜十一点母亲在网上斗地主输光了欢乐豆,打电话问我借QQ号码;还有一次是父亲打过来质问我是不是走的时候把家里空调遥控器摔坏了。独自离家住校的我,几乎也是一夜顿悟般、的理解了很多事情,开始去体会如何更好地跟人沟通,学会如何更好地与人相处,还有说话和处事的学问。也逐渐去总结自己性格中不利于成长的部分,学会去克制。到了初二年级的时候,我已经完完全全非常适应了城市的生活,一方面是因为跟老师和同学们的关系都非常融洽,另一方面是父亲在主城区买了一套房子,使我周末时可以不必折腾回厂区。

很快又到了升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足以在全市范围内任意选择最好的高中。当我听闻一个心仪的女同学有意报考著名的巴蜀中学,我就也告诉家里要去巴蜀中学。因此母亲带着我去请教她某个同事,这家有个正在巴蜀中学就读的儿子。母亲对我贪玩的个性表示担心,她想从这个男孩口中知道巴蜀中学管理学生是否严格。

我依然还记得那个哥哥当时诡异的神色,那是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审视我时,带着一种狡黠和玩味,仿佛在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而他回答母亲时,又含着无限的真诚和坦率。他斩钉截铁地说,进入巴蜀中学后还想跑出去玩?门儿都没有!开心的母亲当即支持我报考巴蜀中学。而我却陷入了一阵莫大的恐慌。

几个月后,当我作为新生来到巴蜀中学报到才知道,这所高中竟然他妈的真的没有大门。学生可以畅通无阻的自由出入校园,而走出校园,就到了全市最黄金的商业街区。我确认自己没有被关进地狱而是误入了天堂。从那以后我也学会了那种狡黠的眼神和高深莫测的语气,我恐吓了数不清的初中生,也安慰了数不清的家长,直到他们自己发现巴蜀中学大门的秘密。

说到进入高中的体会,其实跟本质上跟初中没多大区别,我已经习惯了初入更高平台时会面临的那种激烈的竞争和巨大的冲击。只是此时的我,已经彻底城市化,能够真正以城市主人的自信来面对来自各种各样新同学,再也没有三年前一般的慌乱。无论独自学习、还是独立生活的法门,我早已初窥门径了。高中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非常平淡的,各省市的顶尖中学对于向北大清华输送学生都有相似的培养模式,我个人生活淹没在高考大潮之中,没有横生太多波澜。

高三时拿到北大自主招生的降分,高考之前心态已经非常放松,从晚自习到睡前都在看网络小说。最后也没有太费劲,也考上了北大中文系,后来以小说为研究对象,却找不到看小说的乐趣。到北大之后,总有人问我会否有落差,会不会不适应。我坦白真没有那么严重,因为我小学升初中、初中到高中已经体验过两次,我完全可以预见在全国层面的激烈竞争,从而让自己做好精神上的充分准备。北京的生活也没有一点不适应,总之,一切都好。

最后还得说到当年那些女孩们,小学时的心动女生到了中学后变得默默无闻,我们一开始还会见面打招呼,后来也没联系。促使我选择高中的女孩,因为最终没有考上,我们后来也再无联系。我对于她们大概只是青春期的朦胧的好感,不过她们却成为特定阶段里促使我作出人生选择的某种契机。这只能让人感慨世事难料,难以捉摸。

 

于万柳公寓

2014/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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