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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我一定要(张晓华)

guo  2015.10.22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073

当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考场中的笔也将要放下。

合上笔盖的那一刻,将会有把剑收回剑鞘般的骄傲。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间,英语考试的终场铃声响起,我恍恍惚惚感觉到,高考已经结束了啊。然而预想了千遍万遍的一切:泪水、狂奔、拥抱、大喊大叫、肆无忌惮地躺在地上,却都没有发生。那时的心情也许像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被放掉,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我陌生。

不知道这样紧绷的心情是何时发生的,但当高三开始,我们换到了一个崭新的教室,心里就默默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新的教室窗户没有防盗网,我坐在窗边,扭头就可以看到北新街,那里每到下午第四节课就会准时飘来饭菜的香味,每天晚上都会挤满买饭的学生。原来45分钟的饭空在高三被缩短到半个小时,学生大多一打下课铃便飞奔出门,拎两个煎饼果子或者肉夹馍回来,一边吃一边想着未完成的圆锥曲线,或是背几个成语,翻几篇作文。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写日记,零零散散地记下每一个情绪的细节和波澜,但最多的是:高考后,我一定要……

高考后,我一定要补完所有没看的柯南的剧场版;高考后,我要去学大提琴和吉他;高考后,我要去欧洲旅行;高考后,我要化妆买衣服染发打耳洞;高考后,我要骑自行车环游山路;高考后,我要看完所有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和电影;高考后,我要和朋友在KTV唱到深夜不回家……有时上课忽然想到什么计划,立刻拿出本子记在上面害怕自己忘掉,有时晚自习刷题刷累了,拿出本子来想一些新的愿望。每当沉浸在压力中痛苦无法自拔时,我都会翻看这些记录然后告诉自己,你看高考完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去干,如果考不好,怎么可以安心去完成这些愿望呢。

每个人一定都有这样的一张单子,有的可能写在了纸上,有的可能写在心里。这些幻想的美好就像空气,让我们这一群沉溺在高三的深水中的人奋力往前游啊游啊,希望能游到舒畅呼吸的那一天。

也许我说压力,人们都会笑我,无病呻吟。在高三的下学期初我就得到了我们学校唯一的北大的校长推荐名额,在别人眼里,我是不用再担心什么了。然而在这以后,我一点点感觉到对于高考的害怕和压力。我玩,老师觉得我松懈,我成绩下滑,老师觉得我浮躁,以前我可以犯的任何错误,现在都不允许,所有原来觉得正常的失败现在看来都是不可接受,因为我需要证明,得到了这个名额,我还是会像原来一样努力。况且,他们认为,有了这个推荐作保障,我应该轻松冲刺高考状元。可是,变的不是我,而是评判的眼光。我开始在意自己的成绩和排名,我开始谨慎小心害怕出错,当我做完一套卷子对答案时看到漫卷的红色叉号会心烦的要死,看到圆锥曲线或者导数第一反应不是想做法而是想做不出来该怎么办。我开始焦躁不安。

高三无数次模拟中的一次,我和同桌同时考了高中三年最低分,晚自习一起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可我们都知道他会说什么。看见我的第一句开场:我觉得你拿到推荐名额以后,没有原来那么努力了。而对他开场:不要因为这几次成绩的下滑就对自己失去信心,加油干你没有问题。

我们都知道他是好心。每个老师都是好心,他们都希望我们能高飞,但是我们感到他们的期望总是想当然。想当然认为我在安于享乐懒于学,想当然认为他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然而真正失去信心的也许是他们。觉得他在一点点后退,觉得我在一点点失去斗志,越是这样我们越是急于证明自己,而越是急切,越是焦虑,却会跌得越惨,然后证明他们自以为是的假设。

那天回去以后,我们一个晚自习什么都没做,两个人都被一种哀怨的气场所笼罩并相互笼罩,感到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无助。他说,他以为我们自己都不着急,以为我们都傻乎乎。又说,不就是一个大学么,哪里都能上,大不了留在山东,离家更近。

现在他在南开,我在北大。我们都求得了内心的归宿但是仍然忘不了那一段压抑的时光。当还有一个月就高考时,新闻里看到各种消息:上晚自习时高三男生突然发出狂笑,跑到窗边纵身跳了下去。我扭头看着没安防盗网的窗户,饭菜的香味依然从北新街隐隐飘来,我却在想:会不会有人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呢,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绝望。

一个放假的周末,我晚上回家躺在沙发上看《舌尖上的中国》。其中一段拍摄毛坦厂中学:学生做了一套又一套的试卷,走过一个个清晨和深夜,家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求了福袋做了各种象征着好意头的饭菜,当漫天的试卷像雪花一样从天空中撒下时,当他们踏上奔赴考场的客车在镜头中渐行渐远时,我莫名地委屈痛哭,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心绪,只是觉得奔赴考场有一种莫名的悲壮和感伤。

也是在那时,我开始觉得时间的流逝,觉得留恋懊悔,觉得马上三年的时光就要结束,而我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些细节:早自习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但还是照旧昏昏睡去,成为每天补觉的必修课;小昱和王小花坐在前面,赤赤坐在旁边,王子狗会写满本的法语歌词然后推过来给我看,后来伟哥坐在旁边大头和新宇坐在前面,同桌篠钺钺会用晚自习的时间和我谈哲学谈人生;每天饭空不到半个小时班主任就会出现在门前,看谁还没吃完谁还没有回来谁还在说话,但我们仍然拼桌一起吃饭和八卦,小杰带了自制的麻辣烫那天十多个个人冲上去解决了并威胁他明天继续带;我开始习惯用相机记录下每一张面孔,录下了所有老师的最后一节课。临近高考的时候,影院正在放映《同桌的你》。高中三年没逃过课的我,在那个晚自习跑去影院看电影,然后哭的稀里哗啦,有些时光,结束时就算尽了全力,也没办法挽留。

那年高考紧邻着世界杯,毕业前超神送我一张皮尔洛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为了生活与梦想”。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自己清楚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梦想。认为高考结束后,进入大学,我就可以迎接所谓的梦想,“一定要”的list就代表了完美的生活。

那天我走出考场,和父母老师拥抱拍照。而后我没有回家,没有和同学一起吃饭,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希望能有一点狂喜或者别的什么情感。可是什么都没有,我感到仿佛被挖空了,满脑子全是空白和恍惚。我去看电影,去逛街,在餐馆坐到深夜,做一切原来想象中能让我开心到发狂的事情,可是却没有那种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我刚完成的,不过是一个稀疏平常的任务罢了。

而我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我一定要”,结果在高考结束后并没有依数完成,除了考了一个驾照和坚持三个月每天都去健身房跑步和骑单车。期盼了那么多年的最无忧无虑的一个假期,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后来我才渐渐发觉,当一个人正在奔向明确的目标时,才会留恋沿途的风景。当每天早上起来开始读书做题一直到深夜时,才会觉得能看一部电影是多么奢侈;当每天翻看的全是课本时,才会觉得看一本小说或散文是多么美好;当面对的漫卷的红叉只能叹口气重新开始时,才会觉得弹着吉他唱首歌是多么轻松;当每天上课自习都不能聊天只能等晚上回家时一起走小小的一段路时,才会觉得和朋友一起吃饭唱歌打台球是多么难得;而当那个目标完成了,当你有了大把的空闲,对原来你那么迫切想要完成的事情,却失去了当时的热情。

人就是这样,难以拥有的迫切追求,握在手里的却不够珍惜。哪有这么多的“高考完,我一定要……”,唯一一定要的,是珍惜这一段过后回想都会被自己感动的奋斗的时光,珍惜所有人为了一个目标共同努力的过程,珍惜追梦的热情和坚持,不论黑夜哭泣多少次明天依旧要迎接黎明。

也许生活原本就不是用来享受的,你总要付出时间和汗水去完成你的责任,而在这个过程中,音乐、电影、书籍和朋友像是小馆,供你栖息、哭泣、欢笑、疗伤或是倾诉,喝杯茶,然后继续上路。从来没有人的生活只是空闲和享乐,且即便是有,那样的生活也如同行尸走肉,寻不到任何价值的体现。奋斗和付出才会让你感到存在的意义,感到生命中的陪伴和点缀的美好和温暖。只有当足够苦足够累,那些甜才会更加甜,那些暖才会更加暖。

因此,高考教会我的,也许是永远不要去幻想将来。人们总是想着,“等……结束,我一定要……”,可当它结束时,也许时过境迁,人和心绪早已经都不在了。更值得做的,是把握住当下的每分每秒,想到什么就去做,不忘奋斗,也不忘活的精彩。不要想着一口气将事情做完然后尽情享受一段清闲,而是要把“一定要做”的list穿插在每一天。

因为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没有追求只有享受的生活空虚而没有意义。而你要做的,是要在追求中不忘经营生活。珍惜并肩作战的朋友,珍惜片刻的轻松也珍惜长久的奋斗,珍惜全身心的投入也珍惜短暂的放空,珍惜压抑焦虑的泪水也珍惜舒畅的大笑。永远不要将奋斗和享受割裂开,因为只有当它们拼接在一起时,才叫做完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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