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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冲突与细密画–评《我的名字叫红》(边 旭)

guo  2016.01.31   伊斯兰文化与教育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678

人们所追求的风格,只不过是泄露我们自身痕迹的一个瑕疵。

奥尔罕·帕慕克,土耳其作家,200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我在中学时看了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当时是冲着诺贝尔文学奖的名气。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十六世纪末,离家12年的青年黑回到故乡伊斯坦布尔,迎接他归来的除了曾经失去的爱情,还有一场接踵而来的谋杀案。一位宫廷细密画家失踪了,奉命为苏丹绘制抄本的黑的姨夫也惨遭杀害。苏丹要求黑和奥斯曼大师在三天内查出结果,而线索,则藏在细密画的某处。

整个情节本来是一桩完全可以写得惊心动魄诡谲多端的推理故事,中间穿插爱和情欲,财富和死亡等等。但帕慕克似乎故意用一种完全固定的节奏,不厌其烦地描述每个细节,不同的人物,包括动物,甚至树、硬币、颜色等,都各自以第一人称讲述自己的经历。并非作者向读者讲故事,而是把所有人或物推到了前台,让他们充当起说书人的角色。读完后我对故事本身并未留下很深的印象,除了作者对细密画风格详尽而执着的解释和赞颂,我似乎看不到有热情的存在。

实际上,对于那种热情作者也表现得……富有节制,也许这是帕慕克固有的风格,和细密画一脉相承——详细精密,却冷漠克制,甚至有点遥不可及。即便在他全情投入地描述那种红的时候,也可以感到有一个灵魂正清醒而冷漠地飘浮于上方,冷眼注视着那些抒发的感情和诗意。一边极其详尽地叙述故事,一边极力排斥读者投入进去,他同样希望我们做一个冷静而忠实的旁观者,而不是要和书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

传统的波斯细密画

 

细密画(miniature),伊斯兰艺术的重要门类,是一种精细刻画的小型绘画。始于《古兰经》的边饰图案,常画于羊皮纸、纸或书籍封面的象牙板或木板上。题材多为人物肖像、图案或风景,也有风俗故事。多采用矿物质颜料,甚至以珍珠、蓝宝石磨粉作颜料。在帖木儿王朝(约1369~1500)达到鼎盛,18世纪后因欧洲殖民者入侵而几乎消亡。

 

书中的各个篇章看起来联结似乎并不紧密,却又有一以贯之的线索——细密画。
  在第一章中杀害了细密画镀金师的凶手,走进了姨父的家中。此时天已全黑,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一位孤独的老人,和一位同样身为细密画家的晚辈。
  他们的问答,充满了对细密画本身和细密画家各种问题的思索。充满哲理的对话终于揭示出这样一个事实:细密画已经处于困境之中,而对它的冲击来自于欧洲的焦点透视画法,尤其是威尼斯的肖像画。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画法,建立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与信仰之上。细密画中,所有的景物、动物和人物都是在真主的眼光之下看到的形象。因而,画中的马是蓝色的,树叶一片片闪着金光,敌我两方的军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起源于欧洲的焦点透视画法,则是建立在人文精神之上。不同距离的景物有大小之分,物体有阳光下的阴影,人物的细微之处都被画出,与真人无异,让人过目难忘。
  小说中所处的时代,细密画已渐渐衰退,一部分细密画家们尝试用透视法来创作。

为了最终找到杀害镀金师和姨父的凶手,作者又将我们带入了安德伦宫的宝库,这里汇集着各个时代、来自不同国家的细密画前辈的惊世之作。
  于是,读者得以穿过历史的深巷,来到整个城堡的中央。如此多的经典画作,无比绚丽辉煌的一切,让奥斯曼大师感觉万分幸运,寻找凶手的标记——有裂鼻的马早已不再重要。以至于当他饱览了宝库中的画作后,从容地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执着于艺术的奥斯曼大师,并不认为失明是一种苦难,反而认为这是真主赐予他的最终幸福,失明之后,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不再为外界的形象所迷惑,绘画更加纯粹和简炼,抛开了金钱和名利的束缚,他达到了人与真主的合而为一。

焕发着活力的现代细密画

 

小说的标题是《我的名字叫红》,红色,是细密画的主色调之一,作者在许多次提到细密画时,都暗藏血腥与杀戮的描写,表面上看是两种不同绘画理念的交锋,实则暗含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间的冲突与融合,在面对汹涌而至的西方文明大潮时,孤独的凶手渴望回到从前,就像他自己的内心独白:我杀死他们,是为了让画坊像从前一样延续下去。一个文化自卑者的心态跃然纸上。

作者本人对这种文明的冲突赋予了极大的关怀,然而,就像世间很多事一样,作者也并未给出明确的结论。一个有趣的地方是,黑虽然是小说的主人公,但形象却十分模糊且被动,他的爱情需要女主的精心策划,他负责手抄本但本人并不是细密画家,他找到了凶手却被凶手所伤。当一切结束时,黑的身体残废了,且始终无法摆脱忧伤。黑所经历的一切正像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十六世纪末的伊斯坦布尔不得不面对威尼斯的冲击,此后始终处于被动者的地位,像极了故事中的男主角,身体遭受到重创,最终在历史的洪流里变成了一座令人伤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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