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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续中华文脉——访中文系乐黛云老师(2)

guo  2016.01.31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007

二、比较文学是为了促进人类共同体

记者:下面想请您谈谈比较文学这个学科。您在深圳大学任职具体是哪段时间?

乐老师:我是1985年一回来,深圳大学校长就邀请我过去当那边中文系的系主任,其实我不太愿意离开北大。正好那时候教育部要求北大教师支援深圳大学,所以我算是北大派遣过去的。

我们从北大中文系带了一些人去,主要是当时毕业的一些研究生,现在都是那边的骨干力量。那时候我们的雄心壮志就是将深圳大学的中文系办成南方甚至东南亚培养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后继者的重要基地,特别要把华侨吸引过来,形成一个文化的辐射圈。

记者:中国古典文学、现代文学的课程体系已经比较完整,有很多成熟的经验可以参考,但是比较文学不太一样,而且教学的目标与目的和国外比较文学应该也有较大区别。您在深圳大学是如何建设这个学科?

乐老师:一开始我们就认为中国比较文学跟外国的比较文学不是一样的东西。外国的比较文学是从课堂里来的,把几种文学放在一起一讲,以为就是比较文学的教学方法相当普遍。我们中国的比较文学最早就是源于社会,以中外交流和发展中国文化为目的。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这十年里,翻译过来的外国小说就有六百多种。翻译家林纾翻译的外国小说差不多都是名著,每一篇他都有一个序,序里解释说我们中国为什么要翻译这本书,因为我们中国需要一种道德上的培养等等。也就是说,中国的比较文学都是从社会的需要出发的。梁启超提出过“小说革命”,就是想通过小说带动整个社会的思想改造,唤起世人的觉醒。

杨周翰教授是中国比较文学真正的发起人,他特别强调我们要有一种自我反思的取向,比如看见一些外国小说中的故事,矛盾冲突,就反思中国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问题。我们的比较文学并不是在课堂上讲一讲就可以的,而是要考虑社会之需要,也就是中国改造自己、复兴民族的需要,试图借鉴西方的资源来补救中国的缺失。我们后来也是沿着这个方向发展的。中国比较文学有两个主要方向,一是我们应该广泛吸收外国好的东西来补充我们中国的不足,因为中国一百多年来比较弱势,所以现在讲中国梦,强国梦做了一百多年,还没有真正完成;另外一方面就是把中国文学中好的东西送到外国去,进入世界的文化对话。

记者:国外的比较文学会有类似的目的吗?

乐老师:很难这么说。比如美国欧洲,他们的比较文学是在走下坡路,前几年有很多比较文学系都关门了,因为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来上这个课。有一本很有名的书《一门学科之死》(编者注:[] 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就说比较文学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了。

记者:这是什么原因呢?西方文明不能从其他的文明中吸收一些东西吗?

乐老师:他们普遍还抱有“欧洲中心主义”的观念,认为自己的文学是最好的,因此他们的比较文学就是讲自己的文学,并把他们的文学输送到别的地方去,却很少想到怎么吸收一些其他文学的优秀成分,这导致他们的文学越来越封闭。一直到了21世纪,真正的跨文化研究才开始被重视,以后可能会有所改观。

西方主流思想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不太能接受跨文化交流的概念。但中国就很重视跨文化交流,而且要成立一个跨文化方法论这样的学科,专门研究不同文化之间怎么交流。中国文化希望自己的文化对其他文化有用,而不是以我来覆盖对方的文化。我们现在对非洲就是这样的,所以非洲人自己说:中国人帮助我们,但他们并不要我们臣服于他们。这是他们的由衷之言。

今天比较文学的内涵跟过去相比也更加丰富。比较文学的发展大概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讲文学关系,比如法国文学怎么影响到德国,德国又如何影响到中国,讲文学关系与传播;第二个阶段就是讲共同的追求,比方说,人都是有爱心的,可是中国人的爱心跟西方人的爱心表现是不同的,当然也有共通之处;第三个阶段发展到现在就是要更深地了解文化间的差异,懂得尊重彼此间的差别,否则就会造成文化冲突,甚至发展成暴力和战争。从比较文学走向的三个阶段来看,现在也是一个走向跨文化学习、走向对话交流,最终互相宽容互相理解的道路。

记者:“孔子学院”应该是中国官方在对外文化交流上的重要举措。这种项目办的时间也不短了,那么西方世界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和接受中国文化呢?效果怎么样?

乐老师:外界对“孔子学院”有诸多非议,但有的其实还是做得不错的。例如我们比较所的第一个助教,她现在是法国巴黎安托瓦孔子学院的院长,他就做的很好。她认为教外国人汉语不是说拿一本书给你念,教你汉字就完了。当然首先也要教识字,否则文化无从谈起,但他们的做法是通过汉字讲解中国的思维方式与生活方式。比如“日”是太阳,日在木中升起就变成繁体的“东”字,就是日出东边,这样学生既掌握了汉字,又学了一些文化上的知识,也觉得很有趣。从这个“东”字又扩展出来很多东西,除了东方以外,你还可以有“我做东”、“东家”等引申义。这个来历是什么呢?根据过去中国的风水学,住宅方位要坐北朝南,主人总是坐在东边,所以叫“东家”。他们的课程非常成功,也非常受欢迎,学生进步也很快。

文化的影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马上就见效。跟外国人介绍中国文化,让他们感兴趣,不能急躁,要讲究方式方法。既不能有天朝大国的心态,也不能靠奇风异俗吸引人的注意,这样收不到什么好的效果。

记者:我看您的文章,似乎您对未来前景也不甚乐观。您说过一句话:“人类的未来是如此险恶而不可预测”。

乐老师:是的。我们做的工作可能起作用,也可能一切都是枉费。像习近平所说的,我们是共同体。人类要意识到整个人类是一个命运的共同体,各种努力才能真正收到成效。我对中国文化本身是有信心的,中国文化导向和平、宽容,可是这个进程如果被一些未知因素打断了,那前途就是不可预料的。

记者:您曾多次谈到自然科学对人文学科的影响,这在人文学者中是不多见的。

乐老师:以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讲跨学科研究,因为这也是比较文学的一个部分。自然科学的一些规律和概念完全可以被人文学科借鉴,启发研究思路。比如说“熵”增加是自然趋势,世界会越来越趋同,变成一片混沌。在人文社会学领域也有这种现象,所以美国的人文科学很早强调差别,一定要维护这种差别。美国提倡反“熵”运动,要把各种差别保存下来,反对混沌、死灭。有一本外国人写的书很有意思,叫做《混沌七鉴》(编者注:[]约翰·布里格斯//[]F·戴维·皮 合著),讲七种方式的混沌,它借鉴中国的易经、阴阳五行理论,并提出中国人很早就认为“混沌”对社会不利。差别是重要的,如何看待差别,各种差别如何能和平共处,这是当前比较文学重要的研究目的。

记者:好,谢谢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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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徐韫琪,王雨童

采访时间:2015128日,上午1000-1140

录音整理:陈晨,张琦楠

文字编辑:吴泽民,徐韫琪,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6124日,经乐黛云老师审定。

 

 

名师简介


乐黛云,女,1931年出生于贵州贵阳,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并担任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获中国比较文学终身成就奖;曾任加拿大麦克玛斯特大学兼任教授、香港大学访问教授、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访问教授、荷兰莱顿大学访问教授、香港科技大学访问教授、美国斯坦福大学访问教授;曾任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主席、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现任北京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法合办《跨文化对话》杂志主编。

在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先后建立中国大陆第一个比较文学方向的硕士点、博士点和博士后流动站。多次赴美国、加拿大、德国等地访问讲学。1990 年获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2006年获日本关西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著有《比较文学原理》,《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Intellectuals in Chinese Fiction》(中国小说中的知识分子,英文版),《跨文化之桥》、《涅槃与再生》、《多元文化中的中国思想》;散文集《透过历史的烟尘》,《绝色霜枫》、《何处是归程?》等书。曾开设《中国现代文学史》,《西方文学思潮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比较文学原理》,《中国宗教与妇女》,《中西诗学汇通研究》,《中国传统诗学的现代诠释》、《马克思主义文论在东方和西方》等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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