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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席上的默尔索——读加缪《异乡人》(徐韫琪)

guo  2016.05.13   教育大家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007

一、“日神”与“酒神”的博弈

法国作家加缪的小说《异乡人》讲述了刚刚参加完母亲葬礼的主人公默尔索偶然地身陷一场仇家互斗、失手杀人,最终被关进监狱、面临斩首示众的遭遇。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但作者讲述的方式十分耐人寻味:首先,小说在结构上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以“意识流”的方式记述了默尔索从参加母亲葬礼到失手杀人的经历,其中琐碎的细节描述和细腻的主观体验呈现出极强的私人视角;第二部分从默尔索被拘捕之后的审讯写起,贯穿着主人公与审判官、律师、证人、神父等人的多次对话交锋,流露出浓厚的思辨精神。如果说第一部分是感官的表象世界,那么第二部分则是语言的逻辑世界。默尔索的罪行在“他者”的叙述中被不断放大,甚至被指控“带着一颗罪犯的心埋葬了母亲”[1]。小说前后两部分的对比所凸显的荒诞意味构成文本的巨大张力,主人公特立独行的生存方式与现代社会(理性精神、法治观念)的格格不入导致了他最终的悲剧性命运。

故事发生在阿尔及尔——一个位于地中海南岸的北非城市,也是作者加缪的出生地。那里和希腊一样充斥着灼目的阳光和风光旖旎的海滩,欢娱享乐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小说中的命案正是默尔索在朋友雷蒙的邀请下前往阿尔及尔近郊的海滨小木屋度假时发生的。小说以默尔索的口吻这样开头:“今天,妈妈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然而这看似冷漠的口吻无法掩盖他对世俗生活的热情,敏锐的感官使他对周遭的人物环境有着极为精准的观察,事实上,他很少考虑过去或是将来,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周遭环境所引起的感官愉悦。他对地中海的阳光尤其敏感,光线柔和或炙热的微妙变化会在他内心深处激荡起丰富的情感;除此之外,默尔索对女友甜美的笑容、棕褐色的皮肤、匀称的身材这些细节同样极为敏感。他倾向于跟随自己内心的欲望享受每一天的生活,享受物质世界中最质朴的快乐,对世俗生活本身抱有极大的热情。

默尔索的生存哲学与古希腊神话中“日神”阿波罗所象征的最基本的感性世俗生活形成呼应——在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是宙斯之子,是司掌文艺的神,主管光明、青春、音乐。阿波罗名字的寓意是“光明”“光辉灿烂”,他外表典雅俊美且威严,又极具才华,象征着光明、正义、秩序等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以说,日神所代表的美是感官直觉的美,而非逻辑理性的美。“日神”崇拜也体现在古希腊人的日常生活中——“荷马的希腊人崇尚阳光下的生活,这种生活充满了希腊人的乐观主义不要苦修,而是要享乐。享乐首先是肉体的享乐,而肉体的享乐离不开食色享受美味佳肴在希腊人眼中是最自然的生活内容,情欲在希腊生活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他们看来,这种触手可及的、顺应人类自然天性的生活才是真实美好的生活。

从这个角度来看,默尔索身上具有古希腊人的特质:他坦诚地遵循了最自然的人性需求,赞赏并认同由日神阿波罗代表的与一切阳光、雨露、鸟语花香相关的世俗生活,享受由这种直观的美带来的生的幸福。默尔索在母亲下葬后第二天就开始与女友约会、看电影的行径并非旁人眼中的麻木不仁,而是出于留恋世俗生活的顺其自然的选择。在默尔索心中,真正幸福的生活来源于世俗的感官体验,而非语言和社会逻辑上的合乎道义,他遵循内心最真实的欲望,恰恰是这一点成为他被捕后在法庭上被大加鞭笞的证据。

日神象征着基本的感性世俗生活,酒神则代表非理性的欲望冲动。希腊神话中的狄奥尼索斯从宙斯的大腿中出生,他名字的寓意是“瘸腿之人”,另类的出生方式和出生之后被天后赫拉迫害到处流浪冒险的经历使狄俄尼索斯身上带有苦难和狂诞的意味。酒神精神源自古希腊的酒神祭,在酒神祭中,人们打破禁忌、放纵欲望,解除一切束缚而复归自然。这是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非理性状态,并带来狂热的快感,人与人的界限消弭而成为共通的一体。这种生命本能的冲动与释放淹没了社会秩序,产生欲望与道德的冲突,因此需要与日神精神形成平衡以确保生命的和谐。

默尔索在海滩失手杀人的过失可视作酒神精神在他身上的无限膨胀,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亦是两种精神失衡的结果。除此之外,酒神所象征的情/性欲释放在文中指向默尔索的女友玛丽。与其说玛丽是爱情的象征,不如说她是情欲的符号,默尔索追求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个体,而是情欲本身。小说中几乎没有对二人恋爱细节、精神沟通的叙述,他们甚至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关系。玛丽的出现似乎仅作为默尔索欲望的释放:“当阳光开始变得太热,她便潜入水里,我跟着下去,追上后拦腰把她抱起,一起并肩游水”[2]“我们并肩坐在戏院里,她的腿靠着我的,我抚摸她的胸部”[3]。玛丽就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女海伦,用尼采的话来说是“在甜蜜的肉欲中漂浮”的形象。

日神创造了可以用清晰语言描述的外在感官世界,酒神则以一种神秘的力量令人陷入迷乱朦胧的“醉”的状态,追求世俗享乐的默尔索无时无刻不面临两种状态的博弈。从这个角度看,默尔索犯下的被指控为“性质极为恶劣”的谋杀案可视作酒神精神在其身上的瞬间胜利,而法庭上看似合情合理的一系列推断则隐含着现代理性的荒谬。下一节将重点讨论此问题。

 

二、荒谬的审判

默尔索的确在非理性的状态下犯下了击枪杀人的罪行,然而法庭的“公正”审判也暴露出世俗生活与现代理性精神的重重隔阂,流露出极为荒诞的意味。前文已从日神、酒神的视角对默尔索的生存方式作出解读,他质朴的世俗信仰与现代社会一系列制度、规训的冲突在法庭审判过程中体现得尤为激烈。

以默尔索击倒威胁朋友雷蒙人身安全的阿拉伯人后连开四枪的举动为例,第一部分中主人公这样叙述事实的经过和自己的心理状态:“自大海涌来厚重炽热的灼风,整片天空从中绽开,降下火雨。我全身僵硬,握枪的手猛地一缩紧,扣了扳机,手指碰到了光滑的枪柄。在这干涩、震耳欲聋的枪响中,一切开始急转直下。我摇头甩开汗水和挥之不去的烈焰,发觉自己毁掉了这一天的完美,毁掉了沙滩上的平静安详和我曾经在此拥有的快乐。于是我又朝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身体连续开了四枪,子弹深陷人体,不见踪迹。”[4]这段以肉体感官为主导的叙述揭示出一切都是受情绪推动的偶然,而非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灼热刺眼的阳光、阳光下敌方闪亮的刀刃、阵阵闷热的海风迫使主人公在一种不受理性控制的懵懂状态下犯下了杀人的罪行,他意识到原本美好的世俗享乐成为泡影后又在懊恼和悔恨之余开了四枪。事实上,默尔索的罪行不是出于本性的邪恶,而是出于亚里士多德所谓的悲剧人物的“某种错误、弱点和闪失(hamartia)”[5],正如默尔索自己的辩解:“我杀了人,只因夏日阳光太刺眼”。

默尔索杀人的罪行必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于是他被拘捕,经历一系列严格标准的审判流程。预审法官对他杀人后又在尸体上开了四枪的行径大为不解,不断地追问默尔索的动机,然而主人公只能回忆起当时火红色的沙滩和照在额头上烧烫的太阳光,始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默尔索刻意的回避或隐瞒,而是面临理性精神与因果逻辑无法完整解释个体复杂生存体验的窘境。既然谁都无法超越这种窘境,审判官们只能依凭已有的事实根据逻辑推断出默尔索的杀人动机,于是大量被臆造的“真相”被扣在他身上,遮蔽了真实的世俗生活。

站在被告席上的默尔索面临的不仅是一桩杀人案的审判,更是一种生存信仰、价值追求的审判。以法官为代表的主流社会不接受他的世俗逻辑,千方百计根据理性逻辑推测出案件表象背后的“本质”,渴望为他贴上种种标签。因此尽管默尔索作为法庭上的主角,却感受到强烈的“局外人”式的疏离:“我怪异地感到自己是多余的,仿佛一个误闯进来的入侵者”[6],这尴尬而荒谬的情景如同一个亚里士多德定义的希腊悲剧主人公面对一群现代社会的衣装革履的“看客”。随着审判流程的深入,出席的证人开始依此陈述他们眼中默尔索的罪行。法庭甚至请来默尔索母亲养老院的院长和门房,他们提到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在葬礼结束后就离开而没有在墓前悼念、甚至在守灵时喝了牛奶咖啡。出庭的玛丽在检察官的盘问下说出默尔索在母亲下葬后第二天与自己确定关系并一起过夜的经过。这些在小说第一部分中无关痛痒的日常细节都被作为默尔索杀人的旁证,检察官向陪审团义愤填膺地宣告——“这个男人不仅在母亲下葬后第二天就不知羞耻地放浪形骸、尽情享乐,更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和一件伤风败俗的卑劣勾当,冷血地犯下了杀人的罪行。”[7]当默尔索的律师抗议“被告犯的罪究竟是杀人,还是埋葬了自己母亲”时,检察官坚称两件事之间有着深刻的、令人悲叹和本质上的重大关联,并且激烈地喊道——“我控诉这个男人带着一颗罪犯的心埋葬了母亲!”[8]

默尔索的命运就这样被他人所决定,一场刑事案件最终戏剧性地变成一场灵魂的审判,主人公被控在精神上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最终判以斩首示众。“由命运所引起的灾难却要由某个个人来承担责任,这才构成真正的悲剧。”[9]这种个体之于命运的深深无力正如古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注定难以逃脱阿波罗的神谕、墨勒阿革洛斯的生命终结于一片燃烧的木片、赫剌克斯死于俄忒山的神谕、被缚在高加索山上日复一日忍耐着无尽折磨的普罗米修斯。在无可逃避的命运笼罩之下,默尔索,一个热爱世俗生活的地中海之子,遭遇了希腊神话悲剧中主人公相似的宣判,只不过神秘的“神谕”被置换成现代社会文明与智慧的结晶:审判庭。

 

三、“弑父”:抗拒的姿态

默尔索亲生父亲的形象在文本中出于“缺席”的状态,甚至他的母亲也在小说伊始就已离开人世。然而“父亲”所象征的秩序、权威与压迫在默尔索的生活并未消失,监狱中的神父即可视作施加于他的隐性父权。如果说法庭上的审判裁决的是默尔索的肉体,那么神父的宗教审判则是在拯救他的灵魂。默尔索输掉了第一场审判,但他以自始至终抗拒的姿态赢得了第二场审判。

被判决死刑后,默尔索多次拒绝了监狱牧师的邀见。后来他与神父在一次不期而至的到访中产生了言语和肢体的冲突。默尔索坚持对世俗生活的眷恋,拒绝相信上帝的存在,他拒绝称呼神父为“父”,拒绝神父称自己为“子”。在默尔索眼中,“再多坚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头发”[10],“我不知道所谓罪过为何,只是被告知自己犯了罪;因为有罪,所以得付出代价,没有人有权再对我做出更多要求”[11]

不甘心的神父要默尔索相信监狱的砖石墙壁中隐藏着上帝的神圣面容,这彻底激怒了默尔索——“也许我曾经试图曾经从中寻找一张脸庞,但它带着太阳的颜色和欲望的火苗:那是玛丽的脸庞。”[12]默尔索拒绝介入到他人为自己选择的命运之中,他咆哮地撕扯神父的长袍,扯着喉咙对神父破口大骂。这一极具“弑父”象征意味的情节也是默尔索的成年仪式,他终于在反抗中确定了自己生活方式的合法性,不再遵从他人甚至上帝所规定的道德、礼俗、宗教,甚至法律。

西方文学中对“弑父”的叙述在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之前就已出现在广泛流传的希腊奥林匹斯神话中,诗人赫西俄德的《神谱》多有诸神内部父子之间争斗的情节。包括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其子克洛诺、克洛诺之子宙斯,无不是通过暴力推翻父辈的权威以确立自身合法性。另一方面,父作为绝对权力与秩序的象征,使弑父行为与禁忌感、罪恶感、恐怖感联系在一起,普罗米修斯对宙斯的背叛所遭受的残酷折磨即反映出弑父过程的艰难。因此古希腊人既强调父权的先天性,又对父权持有怀疑和反叛。历代西方文学作品中都有对“父与子”母题的不断诠释,并反映出不同时代的精神思潮,如果说古希腊神话中“父”的所指是神,那么到了基督教时期“父”的所指则被置换成耶稣,正如同加缪在作品中将象征宗教永恒价值的监狱神父与象征世俗生活的默尔索对立,通过默尔索对神父的反抗批判宗教、伦理对真实人性的回避,揭示出看似合理的现代文明的内部缺憾。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默尔索在判决后对亲生父亲的追忆有这样一个细节:“我从来没见过他,关于他最清晰的印象也许就是妈妈告诉我的这件事:他去看了某个杀人犯的处决。尽管光是动这个念头已教他浑身不舒服,他还是勉强去了,结果回来呕吐了整个上午。”[13]而即将被执行死刑的默尔索心中“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许多观众,以充满憎恨和厌恶的叫嚣来送我最后一程”,这其中当然不包括他的生身父亲、那个呕吐了一下午的男人。这段主人公内心独白(也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象征着默尔索对父辈的超越与嘲讽,既是对刑场上“看客”的讽刺,也是对父权及其所代表的现代社会权威的彻底否定。他的反抗不是为了继承“父”的地位,而是一种与权威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继承了日神、酒神精神的默尔索,在遭遇了古希腊悲剧人物式的命运后,最终选择以神话中“弑父”的经典叙事模式完成自己的成人礼,一场荒诞而又严肃的成人礼。

 



[1]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00

[2]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20

[3]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21

[4]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62

[5]董学文:《西方文学理论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23

[6]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87

[7]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99

[8]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00

[9]叶朗:《美学原理》[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344

[10]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24

[11]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21

[12]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22

[13] []加缪著,张一乔译:《异乡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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