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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向日(姜子莹)

guo  2016.09.29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525

又是一年夏天。盛夏时节,郊野的向日葵成片开放。它们充分吸吮着阳光,那么灿烂那么明亮。它们是用整个生命在绽放,不遗余力地、茁壮旺盛地,生长。

每当此时,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悲喜交集的画面——在那张高中毕业的临别留影上,我捧着一束明媚的向日葵,向日葵开得烂漫,我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烂漫;我的旁边是罗老师,她笑得像我像向日葵一样烂漫。喜的是我将奔赴人生的下一个驿站,向着我的梦想我的阳光,和向日葵一样;悲的是我终将结束高中生涯,离开那熟悉的课堂与熟悉的笑容,离开向日葵一样的罗老师。

那颗年幼的小小的葵花籽终究会从老向日葵的花盘上脱落下来,以另一种姿态,以一种独立的生命状态,欣然接受阳光雨露,坦然面对狂风暴雨,开启属于它自己的崭新的人生。它会记得,老向日葵关于乐观、勇敢、坚强的教诲,它决心要像老向日葵一样的勤奋刻苦、一样的脚踏实地、一样的面朝阳光。

罗老师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她有着向日葵般的笑容。我忘不了入学报到时,她站在门口,脸上的那个亲切饱满的笑容。那个笑容是纯真的,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所能拥有。它来自一颗年轻的心。它使人不禁唱起“啦啦啦,种太阳”的儿童歌曲。它使人有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温柔与舒服。我有幸,在接下来的一千多个日子里尽情享受这种温暖的笑。我故意不说三年,我想以日来计算,因为这份温暖的弥足珍贵、透亮人心。罗老师家离学校很远,但她从来都是提前到校,准时站在教室门口查到。春秋冬夏,阴晴雨雪,无一例外。她从来不是一个严厉的门神,让人提心吊胆,危言危行。她背着手,笑眯眯的,用目光迎接我们的到来,让人感到新的一天新的希望。到了高考备战阶段,罗老师温暖的笑容更是转成了温暖的每周励志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她从《读者》《意林》一类的心灵鸡汤刊物上精心摘选的。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则是《我凭什么上北大》。故事讲述的是一个高中女生的奋斗历程,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她所挥洒的汗水,她所承受的重负,她所经历的焦躁、迷惘与失落,她所体验的平和、坚定与快乐。我也很喜欢这篇文章,每次都像一只乖巧的狗,趴在书桌上安静地听着,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脏脏的校服的衣袖。我心里默默将自己与那个她做比照,并想“我也能做到,我也要让我上北大!”这个无声的、以日为证的、斩钉截铁的誓言,这份全力以赴、不计代价、不肯善罢甘休的劲头一直鞭策着我前进,前进。我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弱不禁风的小身子骨里竟能蓄积爆发如此猛烈的能量,竟能放射如此耀眼的光芒。我知道,罗老师是读给每一个同学听的,但我更愿意相信她是读给我一个人听的。她知道我的梦想!我暗下决心,无论是躲在温热的被窝里还是坐在冰冷的书桌前,无论是在扣人心弦的测验考试之前还是在筋疲力尽的题海战术之后,我都不忘提醒自己,“放心吧,罗老师!我一定能如愿以偿,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没有把北大的校徽佩戴在书包上,但我把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刻在心上。我的毕业寄语没有繁华的修辞和感伤的留念,我只短短写了四个字——一路向北,干净的字迹背后是决绝的眼神。罗老师拍拍我的背,笑着说道:“好样的,有志气!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她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为这群年轻的孩子,为那个年少的我播撒阳光和希望的种子。

就像向日葵信奉着简单的生活准则——转动花盘朝着太阳努力生长,罗老师的生活准则也很简单——认真地教书,快乐地生活。作为资历很高、辈分很长、经验很充足的元老,在教学上她本可以坐吃老本,不再自我更新。但这样敷衍了事、蒙混过关的日子,罗老师是不会过的。不管再老的课本再熟悉的知识,她都会认认真真地重新温习,一丝不苟地提笔勾画。翻开罗老师的课本,你会被里面的五颜六色和丰富多彩所惊讶。各种颜色的标注和符号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字被挤过了边挤出了汗。空白部分不够,她又夹入几张活页记录补充内容。活页上的补充内容都是她一字不落地抄录的,就连演算得凌乱的草稿纸也留下来配合讲解。罗老师每堂课都会叮嘱我们认真做笔记,通常是她念着,我们记下来,有关定义的部分还要朗读几遍,加深印象。“要打牢基础。学习的事马虎不得。不要不会走就想飞。”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正如你所见,罗老师的话语也很简单很老套,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是老辈的说辞,有革命时代的痕迹,偶尔插入几句毛主席语录。然而,再老套再陈旧的话语由她说来,多少也有些趣味有耐人品咂的滋味。我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的话语同时有温度有性情,是活生生的。课堂上,罗老师有很多妙趣横生的语录。劝我们认真做题时,她会说:“种瓜得豆,种豆得瓜。就像农民伯伯耕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们笑得肚子疼,她还不明觉厉,继续说:“有什么好笑的,这就是事实。”同桌凑近我的耳朵说:“这是转基因的吗?”我笑得差点仰翻在地。我下课偷偷告诉罗老师实情,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抓了抓头,“真是老糊涂了,让你们笑话了。”在方程变换的时候,她会说:“快看,我要变形了!”见同学们无动于衷,她会很着急地补充一句说:“那么好看的变形你们都不看?精彩不容错过!”这时,打瞌睡的也被周围的笑声惊醒,精神百倍,盯着罗老师看。她会说:“看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看黑板!”我的心思早不在黑板上,只想象罗老师版的美少女变身,粉红色的气泡、梦幻的背景、萌萌的声音,想入非非。

罗老师有可爱的语言,她本身也是一个可爱的人。她自己有时表现得像个孩子,带着向日葵的童真和稚气。就说某天她来不及吃早点,大清早就来守着我们早读。我也来不及吃早点,就趁她不留意时偷偷吃一口荞糕。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料到荞糕诱人的香气引来了同样饥饿的罗老师。她瞪了我一眼,说道:“不好好早读,在干什么呢?”我吓得满头大汗,吞吞吐吐地说:“肚子饿了,在吃荞糕。”低着眉,不敢看她。“哦?分点来我吃吃。”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赶紧将功补过,拿了一块最大份的芝麻最多的递给她。她一边吃一边说:“你妈妈做的吗?真香真好吃!有机会教教我怎么做。”我总算舒了一口气。事后才觉得她萌得不行。毕业在即,罗老师专门带来相机,希望能捕捉精彩瞬间,定格美好回忆。我老是躲闪,她偷拍不成又生一计,直接一把拉我过来,以老师和长辈的威严命令道:“挽着我,头靠近点。我们那么熟,不要显得生疏嘛!”语气里其实饱含爱怜。于是就留下了一张奇怪的照片:我和罗老师挨得很近,但我的神色里却透出了一点拘谨和惊讶。

罗老师的种种可爱之处逐渐消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以至于后来我就把她当作祖母看待。我愿意找她倾诉,愿意有她倾听,甚至愿意抖出我所有的心事,整个人都赤裸裸地站在她的面前。毕业以后,我还是照例每个假期都去探望她。有时恰逢补课期间,我就索性去学校看她。我的高中母校在山头,有一段几百级的石阶。那一次,我挽着罗老师顺着石阶往下走。她显得很艰难,侧着身子,脚一前一后地探着石阶下,一边在我耳边轻轻说着:“老了,膝关节疼,下一级疼一下。岁月不饶人啊!”我才意识到她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眼窝里蜷伏的深深的皱纹,意识到教导我们三年,她早已是飞雪蔓上了鬓角,又有多少青丝熬成了白发。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胳膊,靠在她肩上。对于我突然间亲昵的举止,她略显吃惊地歪头看我。看到那双温情脉脉的眼那张熟悉的苍老的脸,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怎么啦?”“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激动。罗老师,你太认真了,太用心了,太辛苦了!”她笑了起来,像向日葵一样明亮一样灿烂一样光彩夺目。我也破涕为笑,笑得像向日葵一样明亮一样灿烂一样光彩夺目。我们都笑了,笑得像向日葵一样明亮一样灿烂一样光彩照人。一株老向日葵带着一株小向日葵,我们昂首挺胸,朝着太阳,大步向前走。

走到阳光里,走到充满阳光的远方。始终带着你爱的我爱的向日葵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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