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探秘古文献学——对话中文系13级本科生周昕晖

guo  2016.09.29   学生风采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728

编者按:一提到古文献学,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枯燥乏味的背诵、腰酸背痛的校书,但对于周昕晖来说,古文献学是值得一辈子钻研的“好玩儿”的学问。在他看来,卷帙浩繁的古籍海洋中隐藏着关于历史的真相,每一次详细周密的考证无异于一场新奇的探险。古典班的培养、学年论文的撰写、本科生科研的经历既带给他获取知识的喜悦,也促使他时刻反思自己的不足。在昕晖身上,我们能感受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独特气质,他将学问作为安身立命的信仰,矢志不渝地追寻心中的梦想。

一、文献学魅力何在

记者:你高中的时候就对文献学有一定的了解了吗?那时就已经知道北大中文系的文献学方向了吗?

:高中的时候只能说算是有一点了解吧。也是因为看了一点书,像《论语译注》之类的,然后看完就去找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刘宝楠的《论语正义》来看,后来又乱七八糟一通翻。其实一开始感兴趣的不只是文献,而是对所谓的国学或者说文史之学比较感兴趣。古人打基础肯定就是从小学啊、版本目录啊开始学起,后面再做一些专书的研究,像一些清代的学者那样,然后这样的基础就比较扎实了。

高中时我就知道北大的文献学专业,我当时是通过唯一掌握的检索途径——百度(笑),自己百度了一下,发现只有几个学校的本科开设了文献学方向,像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

记者:那你兴趣的产生有没有受到当时老师或者父母的影响,他们是否对你进行了一定的指导?

周:老师的话应该没有,当时和老师交流得很少。父母方面其实也没有,就算是自己当时瞎碰,哈哈。

记者:很多家长会更倾向于让自己孩子学法律、金融等专业,他们会觉得这些专业更有前途,那父母当时支持你报文献专业吗?

周:他们没有怎么干涉,我特别幸运的一点就是父母始终很支持我的选择。他们对我的专业未必有特别多的了解,毕竟不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其实我爸也是一般家长的那种心态,一开始以为中文是学写作的,但他们始终很支持。说实话选择冷门专业还是很有挑战性的,不过我遇到的阻力很小,能让我专心自己地学习。

记者:当时你的高考成绩是不是除了报中文系,其他院系也可以?

:光华好像不行,其他的都可以。当时想的是报中文和元培,因为元培也可以转到中文来。

 

记者:既然你高中就立志要学文献学了,那在中文系大二结束专业分流时你就没有什么犹豫了吧?

周:对啊,没有什么犹豫。

记者:那你既然这么喜欢文献学,你觉得它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周:就是觉得很好玩啊。举个例子,去年我上张鸣老师的《古代文学史》(三),想翻一下《六一诗话》的版本,当时我找了几个版本去看,就发现其中《四部丛刊》影印的一个元代的刻本,还有明代前期的一个刻本把里面本没什么关系的两条拼在一起,成一条了(诗话都是一条一条的)。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会拼成一条。后来就继续找,又看到嘉靖时的一个版本,这两条的首尾正好在两列的首尾。所以,有可能在那两个版本之前有过这样一种形态:这两条是完全拼在一起没有空隔的。所以它本来是两条,但后人在传抄或传刻的时候就很容易把它们混为一条。这就像是在猜谜,或者说探案,基本上可以猜一下古籍的文本形态是怎样来的,这很好玩。

还有一例,前两天做学年论文,我主要研究的是古人“代作”现象,我主要查考的是顾栋高这个人物。顾栋高和卢见曾是同一年的进士,他们关系很好。因为顾栋高中进士不久就被罢职,之后就去给别人做幕友,于是他就代卢见曾写过一些文章。卢见曾编了一本书叫做《国朝山左诗钞》,主要收录山东诗人的诗,书序是顾栋高代他写的,顾栋高在序中提到了钱谦益。因为这篇序在两个人的文集中都收录了,但在收入卢见曾的别集中时作者就被改成了朱彝尊,这背后肯定是原因的。我猜测是因为,乾隆时要重新梳理一下由明降清的一批人的评价,因为要重新树立对一个王朝的忠诚观嘛,钱谦益就被他列到了“逆臣”的一列,所以就犯了忌讳了,就要把他改掉。

文献学主要是研究文本和书籍的,但是我们要能去看到文本书籍背后的一些挺好玩的故事。虽然大家都认为枯燥,但实际要是这样考虑还是蛮有意思的。

 

记者:经过两年多的文献学学习,你觉得你现在理解的文献学和高中时所理解的文献学一样吗?

周:其实还是不太一样的。因为高中时我觉得我就是打算做一些文史哲的研究。刚开学的时候系里面给我们分导师,我分到的导师是王风老师,他研究现代文学,但是他整理过废名的集子,所以对于版本学之类应该是很了解的。那时我对王风老师说我想学文献学,但是又觉得版本、目录特别没意思,王风老师告诉我说其实它们挺好玩的。

当时更感兴趣的东西可能还是义理层面的,当初古典班面试的时候,老师问兴趣点在哪里,我那时觉得文本解读还是最吸引我的,比如民国那时很多人借用西方的一套理论进行解读,像闻一多等等。不过后来听老师讲,这些研究当时看起来很有意义,但和现在的研究相比可能已经落后了。但它们在学术史上还是很有价值的。那时我对于单纯的典籍整理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后来接触多了,也觉得这些蛮好玩的,所以这些观念还是不断在变的。

记者:那你在学文献学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大家?

:经验不敢说,还是说说自己的教训吧,哈哈。还是要多去古籍部多借古书来看,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古籍本身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和问题,它的文本形态你是在复印本中看不到的。

李更老师在给我们讲校勘学的时候还讲到她的一个故事:她在整理《全宋诗》的时候就直接复印了一本图书馆的影印本,有一首诗里有一个墨丁,就以为这是缺文,然后就打了一个空格。但当把整理稿交给老先生审的时候,老先生就说:“这不是缺文,是印的时候没有印上。”结果真的是印的时候有一片小纸屑把那个字盖住了。

历史也很重要,我现在就在恶补历史。我们学中文的历史方面可能会比较欠缺。

记者:据说下一学年北大会允许学生在学部内自由转专业,你怎么看待?会不会导致大家都涌向热门专业、冷门专业(比如古典文献学)门可罗雀?

:我觉得这项措施挺好的,给了大家二次选择的机会,很多人当初因为高考分数不够可能被迫选的冷门专业,或者发现所学专业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这种情况转系无疑是更好的选择。至于你说的热门专业愈加火爆,也没什么不合理的,肯定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其他学科比较冷门也不意味人少就不能进行研究,而且像文献学也没有必要很热,开放自由转专业后反而能留下真正感兴趣的人,如果强行让你学自己不想学的东西那真的很没意义。冷门专业留下的人少也未必是坏事,同学将有更多机会跟老师交流,课堂的规模小了教学效果也会更好。而且冷门专业真的不需要很多人,像是古籍整理,全国范围内需要的人才并不多,所以我并不觉得冷门专业会受到自由转专业政策的冲击。

 

二、漫谈古典班与北大教育

记者:那你是什么时候报的古典班呢?当时的选拔程序是怎样的呢?

:大概就是大一下学期5月份的样子。当时没有笔试,只有面试。面试是在哲学系,分为“中学”和“西学”两组分别面试,我是在“中学”组面试额老师有三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哲学系是做佛教的李四龙老师,历史系是何晋老师,中文系是漆永祥老师。

面试一开始给了一张纸,上面是《论六家要旨》之类的文章,虽然之前传言是让自己断句,可实际上是已经标点好的。老师会先让你读一遍,里面会有一些比较偏的字,然后让你解释其中一段,并问一些问题,我记得有什么是《易》,什么是《书》,文段里的《礼》指的是哪本书等等。又随便问了有什么兴趣或者想法啊,诸如此类。我觉得基本还是挺简单的。

记者:古典班的培养方式是怎样的呢? 

周:它会有培养方案,但是只是大致地规定历史类、哲学类要修多少学分等等,但具体选什么课没有规定。总体来说分为中学和西学两个方向。

中学古典班还是很自由的,我们那时没有什么必须要选的课,只有两门英语——口语和写作是一起必修的。从今年开始他们开始强制要上专题研讨课,主题是分朝代的,研讨课会请各个系研究相关方向的老师来讲授一些内容。比如讲宋代时就会请邓小南老师、张鸣老师等等。我觉得这项制度很有价值。而西学古典班会有一些必修课,比如希腊文和拉丁文。

但我觉得它有两点很好的地方就是导师制和书费报销。甚至我认为导师的指导比上一些课还要重要。导师会很早就告诉你应该去看些什么书,应该怎样去进行研究,有问题和困惑也可以去直接找导师。多和老师沟通是很重要的,老师的学术水平真的不是我们能够揣测得到的。而且中文系的老师人都很好沟通,尽管他们都很忙,但只要你去问,他们一般都会耐心认真地对待。

古典班是一进入就要选导师的,我的导师是漆永祥老师。漆老师有时很忙,我记得有一次去找老师问问题时候他正在和教务老师谈事情,我也没好意思多待。晚上回到宿舍我收到了老师的邮件,专门把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地列好发给我,我特别感动。

记者:我觉得你感兴趣的东西更多是中国古典方面的,那你对西方古典学有没有什么了解呢?

:其实了解得真的特别少,我一直想了解但一直没有时间。西方也有有关于校勘学、版本学方面的研究。北大社就出了一套相关的书,像《册子本起源考》,还有《抄工与学者》等等。我觉得看看还是有好处的。关于西方古典学还是要补一下,这样能够借鉴不同体系的东西,对我的学习更有帮助。

记者:中文系目前的专业设置存在文学和文献学的对立,而对于古代文学来说,研究者既需要文学的审美、想象力,又需要文献学的扎实功底,二者的结合才是最理想的状态。恕我直言,在我看来文献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是一种工具意义上的知识,很多文献学出身的人后来转投到历史学、社会学、文学等方面的研究,并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你是否有这方面的打算呢?

周:我以后应该不会单独做版本、目录方面的研究,像漆永祥老师也是在做学术史的研究。我可能不会将视野局限于典籍的流传,而是通过它做一些历史方面的研究。我还是对思想史、学术史比较感兴趣。话说回来,文献学的功底非常重要,尤其对于想学古代文学的同学,欢迎多来旁听我们文献学的专业课,哈哈。其实像版本学、目录学这些知识很重要,我觉得研究古代文学的时候起码要知道依据的文本是否可靠。

记者:其实这也涉及到不同专业之间排课的冲突,我是文学专业的,但很多想旁听的文献学的专业课的时间跟本专业冲突了。而且说实话大家课程压力都挺大的,不光是专业课,还要上通选、大类、限选、政治、体育、英语等等课,大家不太有充裕的时间去旁听其他专业的课,这也是很多院系学生都存在的问题。

周:是的,而且我觉得我们专门用来读书的时间太少了,如果能多挤时间去读书,学习效果肯定更好。现在要修的学分太多了,但是如果减少专业课课时的话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毕竟各门课已经很压缩了。但我认为通选课真的没必要让学生每个类别都修满规定的学分,可以开放通选,但不要强制。很多学生对通选课的兴趣并不大,只是为了拿学分,凑够类别,这样就导致真正感兴趣的同学反而选不上。

记者:有没有一门通选课让你收获特别大?

周:有的,比如朱青生老师的《艺术史》,对我学习文献学也很有帮助。最大的收获是上完课后看待文献、图像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不太会关注图像的意义,现在开始意识到图像对于复原当时历史状况的重要性,毕竟图像比单纯的文字更形象,而且更真实。很多东西是文字记录没办法复原的,这时就需要借助其他形式来使研究更全面。

记者:你选过考古方面的课程吗?

周:选过《考古学通论》,考古的方法跟文献学单纯从文本出发还是很不一样的,而且考古这门学科的系统性很强,很值得借鉴。最重要的是考古学可以更清楚地揭示文本的内容,不仅仅局限于文字注解,比如过去很多人画三礼图,但直到这个礼器挖出来、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会有更加直观的理解。

记者:中文系现在越来越重视小班讨论课,像现在15级《古代汉语》课也设置了讨论班,你对小班课有什么看法,或者谈谈你的心得?

周:其实我觉得专书讨论会更好一些。去年古文史三的讨论班是跟着夫子课上的讲授讨论一些具体篇目,我觉得效果可能不如大家一起读一本书,不一定是文集,也可以是这个领域的重要研究著作。零散的单篇讨论会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大家轮流主讲,轮到自己讲的时候就会手忙脚乱地找资料、攒一篇讲稿,其实未必能有很深入的掌握。而且其他同学对你讲的文本也不太了解,提出的问题也流于肤浅。如果大家能一起认真地读一本书的话效果会好一些,不过很难保证每个人都有充足的时间。讨论班也可以像茶话会一样,大家拿起一本书翻到一篇,有问题就讨论,没有问题就略过,有助于提高效率。

记者:就我个人而言,担任小班课主讲最大的收获是我在组织讲稿的过程中理顺了逻辑,培养了问题意识,体会了一把讲台上当老师的感觉,也是一种很好的思维训练,在这之后我更能把握老师的逻辑、更会听课了。

:其实我觉得讨论班主讲跟一些学术会议发言很相似,都需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准确地表述出自己的主要观点,并且应对其他人的提问,这种训练确实很重要。

记者:除了讨论班,你觉得还有哪些方式有助于学术能力、学术思维的培养?

:与老师交流很重要,老师会给你指点一个方向,告诉你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解决,写完一篇文章给老师看,他会告诉你哪里的论证不严谨、如何让整篇文章更符合学术要求。其次就是广泛的阅读,阅读别人的论文你会发现更丰富的研究方向和思路。还有就是亲身实践,不碰书永远不知道情况多复杂,去摸一摸古书还是很重要的,而且校图古籍部借书也很方便。,北海那边国图的古籍馆也很方便。

记者:你作为文献学专业的学生,在学现代文学史、当代文学史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乏味?

:不会啊,我特别喜欢现代文学史,我特喜欢鲁迅。(为什么喜欢鲁迅呢?)文风好啊,说话痛快啊。(但你是那么温和的人)所以我还喜欢周作人啊,哈哈。

我也很喜欢当代文学,贺桂梅老师讲得特别好,她不单单讲作家作品,而是涉及很多时代背景、文化研究的内容,我的印象是很有哲学范儿。

记者:你觉得中文系目前的课程设置合理吗?有没有什么有待改进的地方?

:我觉得课时太多,但删减哪个都舍不得,因为都很重要。文学史不学可以吗?肯定不行。工具书对我们从事研究也很重要的。论语、孟子更不能删,来中文系怎么能不学呢?(记者:很矛盾)对啊。

记者:等到大四时间可能会充裕一些,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选一些历史系的课,比如《中国古代史》,再看看辛男神开不开《中国历史地理》,然后补一补A类通选课,最重要的是恶补外语。

记者:目前来看,你在中文系上过的印象最深刻、收获最大的课是哪门呢?

:有很多,比如夫子的古文史三很难忘。其实我觉得收获最大的是看书,哈哈,因为课程的讲授比较平易近人,触动不会特别大,反而是一些“段子”令我印象深刻。上现代文学史的时候,王风老师的课看似零散,但他偶尔讲的段子我觉得其实也特别重要。所以除了老师讲的知识之外,大家也可以关注他们讲的学术段子,它可以反映很多学术研究的方法、思路。

 

三、学年论文诞生记

记者:你是怎样确定学年论文的题目的?能谈一下你学年论文的研究过程吗? 

:学年论文的题目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直接想到的。算是由我大二时做的本科生科研题目引出来的选题吧。我大二时本科生科研是做的顾栋高的《诗经》研究。因为相比其他经书来说我对《诗经》还稍微了解一点。刚开始的思路就是老师所说的 “跟古人学读书”,比如看古人这本书怎么写的,学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去读。于是我就找了两本和《诗经》有关的书来看,就是顾栋高的《毛诗类释》和《毛诗订诂》。研究他的思想这就要先去了解这个人,找他的文集。我的导师漆老师提醒我说他的文集中代作的现象是很突出的,可以去考证这些文章都是代谁写的。

我来解释一下代作现象。代作现象是指代别人写文章,这篇文章既可以收录在公开发表署名人的文集里,也可以收录在真正作者的个人文集里,有时会在篇名下注明“代”,有时还会写出代谁作的,有时也不注。那么我们就可以去考证那些只注了“代”字的文章是代谁写的。了解了这些我们能够粗略地了解这段时间内他和哪些人有联系,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我觉得代作现象确实很有意思,想对它进行研究,并作为学年论文的题目。老师建议我可以在此基础上扩大一下,以他的文集为例,把“代作”这个现象进行概述,我基本按照这个方向去写的,但关注的基本是清代的代作。以后还是想把时间范围再扩大一些研究,再把一些问题谈的更清楚。学年论文时间太紧张了,没能更深入。

记者:为什么代作现象在清朝更突出呢?

周:也不能说清朝很突出,以前这种现象也很多。但清朝的文献资料更好找。并且我是以顾栋高的代作现象为主要例子的,他是清朝人嘛。从资料来看,我觉得明朝这种现象也不少。像徐渭就代人写了很多文章,他专门有一部集子就叫做《抄代集》,就是代人写的文章收录在一起。

记者:那这种现象在明清比较突出是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吗?

周:我觉得也并不一定有经济交易。执笔人和署名人的关系有的是幕僚,如邓钟岳和顾栋高。邓钟岳曾做一省的学政,要负责考整个省的学生,这项工作一个人可能完成不了,他就会找人一起去做,当时顾栋高没有职务,就随他一起去做校士,基本相当于一种幕僚的状态,就会代邓钟岳写一些文章。还有像阮元是封疆大吏,他的幕府里有很多人都代他写过文章。也有主人和门客的关系:黄丕烈请顾广圻来校书,并且也请他写了书序,但署名还是署的黄丕烈的名字。

单纯的经济交易可能还不算多。《儒林外史》中有一个虞博士,他当时声望很高,很多人给他钱找他代写文章。他有一个世家子弟的朋友,把家产都用光了,虞博士就拿一篇文章让他来代作,署名还是署虞博士的名字,但写文章的钱给了这个朋友。这个可能能看作一种金钱交易吧。

记者:其实提到代作,我首先想到的是道德判断的问题,比如代作这件事情外人都知道吗?

:其实有一部分还都是知道的。比如阮元那种大官僚,他们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去写那么多应酬文章呢?有学者好写书会请他来写书序,他不好意思拒绝,但确实又沒时间写,所以就找幕中的一个幕友来代写。

但是有时可能会出现需要保密的情况,我看到《北梦琐言》里的一段“小八卦”还挺好玩的。令狐绹是唐宣宗时的宰相,唐宣宗喜欢词,他就借温庭筠的词作为自己的词来讨好皇上。令狐绹让温庭筠千万不要对外声张,然后给他钱。这种就需要保密,但基本也可以看作是代作。但是它比较特殊在于他需要用“这首词是我执笔创作的”这一个假象来博取皇上的欢心,所以这种情况下保密性还是蛮重要的。

记者:假如说我是代别人作的,我有这篇文章的处置权吗?

:你是可以收在你的文集里,但是其实文集的情况还蛮复杂的。因为我们有的时候判断不好这个文集你是自己编的还是后人编的。如果是你自己编的,那就可以确定这个就是是你自己意愿:我这篇文章可以收进来。但如果是后人编的,我可能只是单纯地知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知道你是代别人写的,但是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承认。

记者:那会不会真正所作的人没有把这篇文章收在自己的集子里,所以我们可能从目前的文献学资料来看不知道它是代作的。

周:按概率来说可能会有不收的,比如说我比较强迫症,署过别人的名我不愿意收在自己的集子里,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这时或许可以依靠同时间其他人的记载考出来。

记者:你觉得学年论文完成之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呢?

周:收获就是细读文本,从文本里可以发现很多挺好玩的事情,能想到它这个背后的运动过程,基本可以很粗略的拟出当事人的生活状况。有一些工具书,老师在上课的时候,不会过多的讲。因为我们上课比较强调一些经典的著作,经史子集之类的,但有的书其实也很重要,比如一些地方志,好多书都收在地方志里,而且你要找他在某一段时间干了什么,在某地做什么官,他是哪年考上的进士,这些东西其实用地方志来找是很方便的。所以好多工具书是你不用的时候永远都不知道它有多好用。

记者: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实际上你是通过文献这一个切入点深入到社会学、历史学等各个方面,把握了整个时代的脉搏。

:对,其实如果能从书籍或者文本能探讨一下古人的生活世界,可以说是文化生活,其实是特别好玩的。

记者:为什么一开始你选择先秦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呢?

:当初对先秦很多问题感兴趣主要是对经书有了解,想研究一些经书,但是有些经学问题实在是搞不清楚,谁说都有道理。但是对后来这方面就不太感兴趣了,现在比较感兴趣的是学术史,或者思想史、文化史这方面的。

具体时期也没有特别的确定吧。之前觉得先秦资料比较少,好研究,但是现在越来越觉得资料少没法说话,而明清时期资料留存比较多,有好多不同的方向可以研究和讨论,你会觉得它反映出来的这个社会是更加丰满的。不像先秦,要了解只能从政治啊,从《春秋》啊,从诸子去看。就算你经书都背下来了,我觉得也不一定会像明清这样我们可以研究清楚文人们是怎么交朋友的、怎么写文章的。

 

四、课余兴趣与生活杂谈

记者:除了学业之外,你平常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加入过一些社团吗?

:我这方面没有什么,(笑)因为我属于那种比较笨的,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读东西的。不像我的一些同学很聪明,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学习上面的,他们可能社团、学工做的都很好,成绩也很好。像我这种人,平时就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书,空闲的时候就随便涂两下字。也没有什么很专业的基础。

记者:太谦虚了,你的书法可不是随便涂两下。我记得咱们上《文字学》课的时候,你把峄山刻石写了一遍,当时徐刚老师还赞不绝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周:要说开始还是蛮早的,大概是小学的时候。但是后来就不太认真了,好多年都没写。要说认真开始练,大概要算大一下学期吧,每天会临两三页字帖。就那种文物出版社印的字帖。只能算是写一点点吧。

记者:那你觉得练书法的过程是对自己心性的修养吗?

周:过程中会使自己平静一些吧。我觉得没有到那种很玄学的境界,哈哈。

记者:我觉得你的兴趣、你的气质就很古典,不像现代人那么浮躁,这也是很宝贵的一点。

周:(不好意思地笑)也未必都是古典。其实我的兴趣点还是蛮多的。我记得刚入学王风老师跟我说,没事就去图书馆转转,不用有什么目的性,也不用一本书非要读完。就泛览一下书架,看大概有什么书,会发现“哦,这方面还有这样写的书”。我就发现有很多书都很有趣,我有时候就会借一些做饭,谈饮食的、收藏文玩之类的书来看。感兴趣的很多,但真正有什么深入研究和了解的不是很多。

记者:昕晖君平时看剧吗?

:休闲的时候看过一些大河剧,比如《笃姬》,《平清盛》,我对日本文化比较感兴趣,想找时间恶补一下日本史,但是用电视剧打基础可能有点太随意了,哈哈。

记者:你对日本的兴趣是否因为日本国古典文献方面的资料比较丰富?

:可能还是因为我对贵族传统很感兴趣,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六朝时期门阀士族的生活和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觉得特别好玩儿。因为贵族阶级会形成一套独特的生活方式、话语体系、道德要求,还有在秩序巨变的时代,这个体系怎样应对和变化,很值得深入挖掘。还比较感兴趣的是由清朝入民国那一群宗室成员(爱新觉罗氏、蒙古王公等)的过渡过程,以及他们在民国的社会地位,期待以后能在这方面了解一下相关资料。

记者:那你平时会逛一些旧书摊吗?

:会的。原来的周末书市经常去,但可惜现在没有了。中国书店偶尔也会去看看,但中国书店卖的书太贵了,我很少买。布衣书局也会有一些旧书,书大概几十块钱的样子。别的就很少去了。

但是淘到的书也没什么。古书都太贵了。我看之前的一些先生就经常四处淘书,但那时书便宜啊。现在古书动辄就几千,而且还是清末民初的残本。

记者:你之前创建了个人微信平台“不敢雌黄”,能谈一谈最初创立的过程和运营经验吗?

周:最初写了一些文章,不甘于自己看,想建立一个微信平台,与其他感兴趣的人一同交流。我更新的频率比较随意,一般是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就写一篇发上去,没有逼着自己周更、日更之类的。一般会跟自己的阅读相关,比如读一本书,看到一段很好玩儿的八卦就发上去,或者介绍一本感兴趣的书。

记者:是否以此为契机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学术交流圈子?或者平时有参加一些读书研讨会吗?

:原来参加过班里的《左传》读书会,后来无疾而终了,哈哈。不过我的导师会经常给我列一些书单,指导我阅读的方向。因为古典班有《经典精读》的课,每学期导师会要求学生读一本书并上交札记,一开始读《经学历史》、《四库总目》。阅读的过程中我遇到问题也会随时向老师请教,老师会提供进一步的阅读建议。

记者:对自己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先尝试保研吧,然后接着做学术。(记者:有考虑过去国外深造吗?)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起码硕士阶段不会,以后再看吧。我的兴趣变得太快了,哈哈,不知道以后会转向哪个方向。毕竟随着学习的深入,我们接触的信息在不断增加,了解得越多,兴趣也在不断调整。

记者有的人比较笃信经学,那你对经学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呢?你会把儒学当成立身行道的准则吗?

周:不会啊,我觉得经学还是研究对象,我不会把它当成准则。它里面有一些东西当然可以吸取,但是我不会把它当作《圣经》一样去看。但是我觉得有那样的信仰确实蛮佩服的。我觉得我很难坚信一个什么东西。有时候我看什么都觉得对,看到道家,看到儒家,看到明代写的小品文,觉得这些都说得对。所以说我特别羡慕那种能坚信某种信仰的人。

记者:我想小小地八卦一下,在别人看来你早睡早起的生活状态有点像老年人,你每天具体作息时间大致是怎样的呢?

周:我从大一开始一直就是熄灯就睡,十一点左右就寝,然后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起床。因为熄灯之后也做不了什么了,用小台灯多难受啊,而且我的台灯不能充电(笑)。

我觉得我睡眠时间挺充足的,哈哈,偶尔上午到了三四节课的时候会有点疲惫,不过我经常喝茶。午休的话看时间吧,如果累就睡半个小时,因为坐的时间长了颈椎会不舒服,人老了要理解,哈哈。·

记者:真的,我觉得你三年来能坚持这样的作息特别不容易。我大一刚入学那会儿勉强能早睡早起,现在真的太难做到了。

周:还好,我主要是习惯了。我早上起床洗漱完毕就去食堂买早饭,正好那会儿人少,人多了太挤,我有人群恐惧症,哈哈。而且我几乎不刷夜,感觉那样效率不高。

记者:你作息这么健康,平时会经常锻炼吗?

:现在还没有,下学期会考虑多锻炼,身体素质还是很重要的,不然一直坐着校对一上午古书真的受不了。

记者:昕晖君最近在读什么书?

:除了参考书,最近在看《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我之前想查顾栋高的资料,漆老师向我推荐了这本。撰者是江浙一带的人,对当地乡贤的文献收录得比较多,这本书读起来也不像其他书录题跋那么枯燥,会讲一些清代的小八卦、学术史。

记者:(边听边翻该书)咦?这是什么?

:这是我上学期写古文史三论文的时候做的读书卡片,现在OneNote、印象笔记之类的软件其实可以代替传统的读书卡片,随手拍张照片都非常方便,记录的也更准确。这些新兴软件有助于提高效率,可以标注各种标签,检索起来也很快,而以前要等到你有纸、有笔、有桌子才能抄录。

记者: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校勘学有可能会被这种科技取代吗?毕竟电脑的效率和准确率跟人工相比更有优势。

周:校勘学也不单单是排列异文的问题,首先要有目录学的知识、把版本梳理清楚,选择适当的版本,这种能力可能是电脑不具备的。异文的罗列可以借助电子技术,但是电子技术对纸质书的转化目前来看还不太靠谱,而且考证的部分还要靠人工,电脑没办法考证,只能提供给你几条相似的文本,具体的判断和取舍还要靠人工。

记者:我觉得对电子技术的依赖也会存在一个问题:咱们这代人相较于老一代学者,知识的积淀、考证的功夫会不会有所缺失?

周:是,老一辈学者对文本的熟悉程度是我们难以企及的,程老师以前提到顾炎武每年都会翻一遍五经,他对文献的把握就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联想能力也会增强。而现在大家可能掌握了检索技术之后就不愿意去读书了,写文章的时候只是去古籍库检索关键词,选取适合的条目,而不是静下心来读一本书。读书非常重要,哪怕是很薄的一本笔记,也会涉及各个方面的知识,一本书中有很多题目可以继续挖掘,不单单是你所需要的关键词。而且光检索、不联系上下文的话也会望文生义,难以全面理解原书,还是要端正态度、老老实实读书,把电子技术作为一种辅助。

记者:现在似乎很难出顾炎武那样的学术大师了,你觉得原因何在呢?

:毕竟时代不一样了,研究方向也不一样。现在学术传统研究的方向更丰富,和国外汉学的交流也更密切,视野更宽广,不再局限于传统经学。而且我们不能单纯从古籍掌握的角度比较古今学者,今天也有很多优秀学者。古代学者扎实的的“童子功”是今天学者难以企及的,但不意味着学术研究的倒退。

记者:哈哈是的,今天我们有更丰富的研究方法和学术视野。对了,能谈谈你比较钦佩的学者吗?

:我比较喜欢李零老师,尤其是他的文风: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会绕弯子。我最近才知道他还研究艺术史,大神就是大神,能打通各个领域。

记者就咱俩的接触来看,我觉得你性格特别温和,特别有古人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而且你好像很少有急躁的时候,你有什么特殊的修炼技巧吗?

:可能跟我平时事情少有关,没怎么加入社团,也没做过学工,基本都在读书,我觉得事情少的时候心里特别舒坦。其实事情一多的时候我也会急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解决的方法就是抓住最近在眼前的事情开始处理。

记者:你怎么平衡读书和上课的时间呢?

周:有时间就读书啊,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啊,哈哈。也没算过每天花多少个小时,课多就少读,课少就多读,反正我每天的时间基本是填在这上面的。

记者:我经常感读书的时间有些散,今天读一点,明天读一点,感受就不太连贯。

:有些书确实可以零散地阅读,比如笔记,可以在零散时间随手读两条,不过一些论文最好一口气读完,学术研究著作的阅读时间也不要太分散了。其实大学里零散时间挺多的,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记者:还想跟你分享一个我的感受,就是上大学之前我挺“文艺”的,比如经常读一些小说,偶尔写写诗,但是自从读了中文系反而很少有机会读闲书了,读的经常都是课程参考书、论文参考资料,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困惑?

:还好吧,像一些文学作品我都是跟着文学史课程的学习阅读的,学现代文学史的时候我就在图书馆读了很多周作人的作品。不过现在课太多,参考书也多,参考书一多,每本读得也不深。其实有的书也没必要通读,有价值的地方可能就在某一章节,而且实在不感兴趣的书也没必要逼自己读下去,太浪费时间。如果纯粹为了写一篇论文而读一本书其实挺没意思的,但是也没办法。很多时候兴趣是有的,无奈时间确实不太够,我一直想刷完《鲁迅全集》,现在刷到一半,没时间了。

记者:嗯嗯,谢谢昕晖君抽空跟我们聊了这么多,我们真的很有收获,祝你在学术道路上一路顺风!

周:不客气。

 

(采访时间:2016年5月23日记,者:徐韫琪,王钰琳)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