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笛声何处——记《经典昆曲欣赏》与周秦老师(姜子莹)

guo  2016.09.29   燕园师友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532

又听《姑苏行》,清细的笛声悠悠荡出,仿若烟丝缠绕在柳梢。终于辨不清是柳丝还是游丝抑或是笛丝。窗外恰是柳絮飘飞,时则四月暮,然北京的阳春三月方才伊始。玩赏桃花与春阴,玩赏柳绿与莺啼,玩赏飘着的风筝孩童的纸鸢。不,还没有风筝呢,四合院的高墙榆树顶上透出的也一星没有。大概是过了风筝的全盛时节了。但笛声,细听来,也是风筝细长的丝线,剪不断的,缠缠绵绵的,绕梁不散的。那清音向上走得很高很高,一撅起嘴,一启口辄散入蓝瓦瓦的天空中。一松口就又即刻收回来,一点不拖延一点不沾黏。

 

我晓得,这笛声已不单单是耳边正悠扬婉转的一个了,分明是三月间寒风仍肆虐时在理教听闻的一个。

那时,一日奔忙,困顿,心思是纷乱的。我踏着楼梯拾级而上,想到接下来的昆曲课,平添了一分慰安,嘴角不觉地牵起一丝久违的浅笑。

待我将走近门口时,一脉清流盈满耳际。细听来,是笛。既带抑扬又带余韵,仿佛斜阳一抹筛过竹林。顿觉清空飘逸。我不由驻足,半晌才回过神来,急促了脚步,匆匆入室。坐下了,神魂未归,心下怅然若失,迷途于桃花源不知返。

抬眼看,见一清瘦的先生端端坐在讲台一侧。他正低眉抚弄着笛管。神色安然,目光清亮,反着洗净了青花瓷缸的幽光。他的眉目清秀,没有学者惯戴的金丝边厚片眼镜,但不失儒雅。可是因了这缘故,他的目光才如收割后稻田的一汪秋水般清亮也未可知。坐席上很是暗淡,谢了光,唯有左右远近的人声在骚动不休。讲台上的光愈发显得萤亮,浓云里倾泻的一道光正照亮了他和他的笛子。人声鼎沸。先生还在把玩笛子,乐此不疲的。一手托着,谨慎如托润玉。一手摩挲着,像要把积蓄的元气晕入笛孔中。我淡忘了身处何方,望着他,一味地发着痴。我怀想着婉折迂回的笛声。

笛声何处?

周先生终于开了口,看四下已安坐,“我先吹一支《姑苏行》吧。”软侬侬的苏州腔未息,笛声已起。嗓掐尖了,扯细了,方才蜿蜒而出凄凄颤颤的调子。柳丝如许长,长长缠向心头。一歇又从洞口喷出一股散着热气夹着冷香的山泉,几乎有温泉水硫磺和着的滑腻了,隐约着黄莺儿的啼。繁花一树,醉红氤氲,水流桥台,晨雾石板,活脱脱的好一个温婉柔弱叫人酥软的姑苏。阴柔气,书卷气,淑娟气,文雅气,和着笛绿莹莹的湿润气,濡湿了衫透润了袖浸泡着身。

我忆起初二时初访苏州。

船娘摇着橹,桨儿搭两侧,摇啊摇摇啊摇的。记不清她是否花头巾,是否黑布鞋,是否腰间拴了一方小小的汗巾。船客歪七扭八的斜靠着船舷,倚着拳头粗细的立柱,一边剥着橙子,油黄的皮儿水漉漉的瓤儿,嚼在口中生脆。船娘说是助兴,也咿咿呀呀唱开。当然只是乡闾里巷的调调,不足称道,比不得画舫上的琵琶女评弹。但我以为昆曲的那点闲逸的乡土气是了然其间的。再有就是园林中的琴室歌榭。大抵临池,多半为乱红洒翠的荷池,近岸竹树环合,遇上淡云微月或是夏消风凉甚好。我当时独步台阁上,想作静观则太大太空,摆席设宴则太小太窄,为之何用?后得知此乃为一桌一椅小坐听戏之用。明代自顾大典,沈璟之后,时人慕其风流,遂多蓄声伎家班于园中,相与唱和。

思绪渐远,眼前也渐迷蒙了。笛声歇,我才听得吹笛的先生为周秦,一席灰色中山装,铺展得齐整如刀裁的雪涛宣纸。开口便是苏州音做底子的普通话,因而声音轻柔婉约,禊泉漱紫砂壶,折扇在手,脱口成腔。他操着吴侬软语讲吴侬软语,不时插入三两纯粹苏州方言,颇有意味。

苏州语音,昆曲源起的故事,他讲,我听,溯河而上,沿途不忘捉几尾跳鱼儿红绸鲤,活泼泼的。

苏州因气候温润,土地肥沃,适宜耕作,乡村城镇自给自足,守着一方相对稳定的鱼米之乡又兼烽烟战乱自然灾害较少,语音交流范围因之狭窄。随着北人南迁,苏州渐成五方杂处之地,“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遂成局面。语音乃声腔之母。“吴人耕作或行舟之劳苦,多讴歌以自遣,皆名山歌。”而元末明初流行于吴中的南戏声腔昆山腔亦以方言行腔,被徐渭称之为“随心令”,村坊小曲,无宫调更罕节奏,徒取畸农市女顺口可歌而已。南宋的迁都杭州促成了南声北韵的巧妙结合,存其舒徐委婉,温文尔雅,揉北语之遒劲豪放冲淡其过阴过柔。阴柔绵软的语调孵化而成书读语音即苏州—中州音。以流丽悠远,听之荡人却止行于吴中的昆山腔为底子,魏良辅进行了声腔的改良。清人余怀则的记述颇为动人:良辅初习北音,绌于北人王友山,退而镂心南曲,足迹不下楼数十年。当是时,南曲率平直无意致。良辅啭喉押调,度为新声,疾徐高下清浊之数,一依本宫,取字齿唇间,跌换巧掇,恒以深邈,助其凄泪,吴中老曲师皆瞠乎自以为不及也。先生边说,边捋开折扇,来回扇扑,似有流萤一二晃动眼前。他对声韵,曲韵很有研究,讲来有板有眼,头头是道。

 

讲到魏良辅立听三日三夜囚人张野堂歌声而不绝疲,兴至而许配小女为其妻,坐者为之慨叹,感其度曲至诚,终有所成是不枉其苦劳也。讲到魏生而审音,因愤南曲之讹陋,尽洗乖声,别开堂奥,调用水墨,拍冷板,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余人感昆曲之精妙,字字推敲,语语炼择,领略其求善求美的艰苦用心。

周先生引入北曲的宫调理论,声韵学说,规范曲牌,深化了度曲的学术内涵亦浓化了曲情曲韵,唱出了各样曲名理趣。字正为一端,腔圆为一端,板正为一端。一部《南词引证》,三思曲学精义,四方曲师歌者,九度上下求索,十年楼上锁居,魏竭精尽虑,柔曼婉畅的昆曲清音遂满人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于是,江南落花时节的好风景中,搓出了一缕细弱的腔,磨得圆润无棱,由魏躬自琢磨,如切如磋,碎屑扬风。

周先生一语罢了,不忙词语,食指那边一指,且看老翁三门边坐。或抱三弦或擎提琴,或执拍板或执铜锣。仪貌岸然,鹤发童颜,昏黄的灯光掩不了肤色红润的油光。一律唐服唐装,双排扣,大衣衫,红绸子,黄点子,黑裤子,一溜衲白底的老式青黑布鞋。皆古稀老者,面容不显年岁风霜,尚有风华微露。一人语小鼓须得用食指尖顶着,以线垂之则晃荡散音,以手托之则抑郁发声,得练习,得压出了无数道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红印子。木槌轻敲,铿然有声。老者兼能制锣,为苏州城内最善制锣者,为昆曲伴奏之老行家。其精通于锣之厚薄大小与声音之轻重闷脆关系,识音调,辨粗细,每求必应,每制必成,成必保买家心满意足,欢欣鼓舞。现世的老艺人老匠人多垂垂老矣,后少传人,想假以时岁,势将亡矣。周先生起座,将那笛子又来回抚弄了几番,凝神专注,不容搅扰,略带怜惜的说道:“高温笛子容易感冒,笛膜脆呀。”竟有低头弄莲子的细腻情致。他先介绍说昆曲演唱凡两种形式,一为清唱,俗称冷板凳,不比戏场藉锣鼓之势,因而对于声韵,过腔,板拍要求尤为严格,讲究的是闲雅整肃,清俊温润;一为戏场演唱,又分为文场与武场,文主丝竹乐器如笛,笙,弦子,提琴,武主打击乐器如锣鼓。空听也没个味儿,他微笑着邀老乐师们合奏,曲一出,知是游园一出《皂罗衫》者是也。

更有一小女唱那杜丽娘,身段轻柔,容颜白皙,声腔清丽,耐人寻味。且看她斯斯文文,指间捻着白缎面绸扇,一开一合,慢慢收折。兰花指轻点衣袖,马尾洒动肩后。虽无水袖以缱绻柔肠,那姿态已是三分入木。她本是苏州女,父刻章母刺绣,自小习昆曲。这方初离故土,日久思乡,情态间多有淡淡愁意流露也为自然。看者为之屏息,悄悄静,静似深山古庙高林。待她缓如流水的尾音最后收入绵余萦回的笛声,待最末的笛声也终于渺远,渺远到不可寻,众人才敢击掌叹哉。词意高古,音韵清绝,天下无双耳。

又听《姑苏行》,清细的笛声悠悠荡出,仿若烟丝缠绕在柳梢。此夜曲中闻笛声,而那笛声,那笛声今在何处?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