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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记(姜子莹)

guo  2017.12.05   文化杂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461

离开家乡几年,我们这座小城市委实起了大变化。在城市风貌上,打个比方,就是从万象融合的大杂烩变成了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从地方家常菜变成了全国标准菜。这大抵是托了创建卫生文明城市的“福”。

我们地方所理解的“卫生文明城市”,精义在于现代化。现代化过于抽象,落实了,就是规范化,就是整齐划一,就是摒弃老的、破旧的、看似混乱的,代之以新的、整洁的、秩序井然的。于是乎,万象更新,人和景明。病根有二,一为老房子,一为小摊贩。在新城市的规划图上,老房子是静止的污点,小摊贩是流动的混乱。拆除老房子、赶走小摊贩是自然之理。

老房子是新城市的疮疤和肉瘤,妨碍了新鲜肌肤的生成和成长。唤得上名字的如“月牙井”,唤不上名字的,如大桥片区、下河沟片区的老式住房,都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倒下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街坊邻里会怀念这些老片区的好。“房子不高,爬楼梯不累。”“满墙的爬山虎,一到夏天绿得活泼有生气,让人舒服。”“门口就有井,打水方便。”“有个小院子,可以乘凉。”“楼下有很多农民卖菜,新鲜。”……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低徊与怀想,这些都是只有居住过的人,有切身感受的人才会有所体会的。


孩童会念着这些老片区的好。

譬如那月牙井。一口井,环绕着一湾澄清的水。水里有鱼,红绸色的大约是鲤鱼,青灰色的也是鲤鱼,游来游去。起一个棚子,遮风避雨。下午,日光从棚子的破洞下澈,耀得水也晶晶亮,鱼也晶晶亮,鱼身上的水波纹也是晶莹剔透的。孩子跟了大人来打水。大人放了线、撒下桶,有些吃力地舀水。孩子爬上台、伸了手,去捉水里游动的鱼,逗出一串欢快的笑声。如今,井没有了,孩子长大了,到外地念书去了。井的故事很少有人提及了。

譬如三零八队职工家属房片区。现在想来有点类似“城乡结合部”,是没有完全城市化的部分,是城市向乡村的延伸和扩张,但那却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房子在山脚,屋边有桑树,有菜畦。到了桑葚成熟的季节,桑树下会有一地斑斑点点,会有三三五五馋嘴的孩子仰着头痴痴地看。菜畦里偶有红蜻蜓和“水板凳”。后山零零星星居住着一些农户。农户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犬,很凶悍。黄犬会对着路人狂吼,会追着孩子跑,情形很危急很吓人。后山的玉米地中间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空地,我们叫它“大圆圈”。顽皮的孩子从玉米地里偷来新鲜的玉米,刨个土坑,用玉米杆生火,烤玉米吃。玉米粒哔啵哔啵炸得乱响。“烧包谷”的味道还能往梦里寻。

怀念老片区的还有几个文化人。他们中有画家,有作家,有摄影师。他们不仅是怀念,更是痛心疾首。现在,只有靠几幅潦草的钢笔画、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几行回忆性的文字来拼接当年的城市图案。

三个月,五个月,半年,一年,三年,五年,老片区被改造一新。新住户上楼了。他们不关心那里曾经的样貌,不关心那里曾经的日常生活,他们会尽情享受快捷的电梯、干净的白墙和拧开龙头随时都有的自来水,甚至还有网购的新鲜蔬菜水果,他们会尽情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乘凉的小院子也不需要。傍晚闲话移到了微信上,可文字可语音可视频,何必受蚊虫的苦,何必受时间天气的局限。况且这才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街坊邻里没有走动,都是陌生人,见了面不认识,更不必说打招呼。电梯里,过道上,人们都在忙着听音乐和刷新着各种圈子。那点空气中淡淡的温情消散了,剩下的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人情和关系还在编织,不过是在因特网上。

人们有时会想起那些老房子,想念了就翻出老照片来看看;或者在朋友圈里发几条心情,期待着有同感的人来点赞;或者就发起老照片评比活动,在各个平台上投投票。往往是热火朝天的投票冲淡了缅怀的情结,老房子被人们在重新捡起时又一次被遗忘了。

取代老房子的是新楼房。钢筋混凝土结构,方方正正。内部现代设施齐备。不会有爬山虎蔓上的一窗绿意,不会有屋檐下燕子做窝的叽喳叫闹,当然也不用备老鼠药,或是拖下鞋子拍死过路的蟑螂。有窗明几净,有消防设施,有电梯,有路灯,有门牌号,似乎什么都有。建筑的规制和结构简单统一,即使一个外人来访,也很容易摸着门道,不会迷路。外面形式颜色相似,相似到你会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自家与别家,除了GPS定位系统告诉你精确位置确实不同。放大了看,你也会分不清自己生活的城市与其他城市,城市景观何其相似。小城市是大城市的缩微版,乡村是城市的山寨版。真是一个规划分明的城市啊。

老房子拆迁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来处理小摊贩了。卖菜的赶到农贸市场里,卖烤串和油炸食品的聚拢到夜市上,卖零食杂货的搬到小店里。散落在城市旮旯角落里的小商小贩都进入了不同的城市功能区,统一经营,分类管理,结束了“混乱”的局面。这样一来,城市变得很清爽,不再是东一角西一角,而是东一片西一片,井井有条。

然而,人们的生活却混乱了。


老婆婆找不到常买农民家的白菜南瓜,雪花牌头油百雀羚牌雪花膏不见了踪影。老爷爷找不到认准的烟丝胶带,金花牌背心解放牌胶鞋难得买到。女人修改衣服的裁缝店搬到了很远的地方。男人时常光顾的五金用品店也屈指可数。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更是无处可寻。动物园门口本来有卖米花糖的,长杆子,红绿蓝黄白五色,买了可以喂大象。大象鼻子长,灵活地卷了米花糖往嘴里塞,孩子见了拍手欢笑。有卖吹泡泡水和打水枪的。泡泡水是女孩子的最爱,五彩缤纷,轻盈透明,追着泡泡跑呀叫呀。打水枪是男孩的玩具,湿了一身衣衫。自从整顿市容市貌,米花糖、泡泡水和打水枪都被整肃了。游乐园里本来有卖气球的,手里握着一大把,透明的小气球一元一个,卡通图案的大气球三元一个,让孩子们挑来挑去挑花眼。有卖棉花糖的,踩着脚蹬,呼呼呼拉出细细长长的丝线,在阳光下幻化出彩虹的颜色。可以拉着丝吃,可以扯下一整块吃,可以舔着吃。舔下去,柔软的棉花糖上凹下去一个大大的缺口。气球和棉花糖也被城管赶走了。最可气的是学校门口的小吃,不复当年盛况。记得我当小学生的时候,最珍惜的东西一则是红领巾,每天都是鲜红崭新的;二则是手里的小零食,保护得妥妥帖帖,生怕被哪个顽童抢走或是碰掉了。零食种类繁多,干货有无花果丝、辣条等,鲜货有糯米坨、炸洋芋等。最让人留恋的是老奶奶家的糖水稀饭。稀饭很费工夫,熬得粘糯,白净的一勺,色泽鲜嫩得像刚捞起来的藕段和刚冒出来的笋尖。浇上红糖水和玫瑰花糖,撒上炒过的白芝麻。算得上一份清爽的夏日甜品。可惜老奶奶也没有逃过城市的清洁卫生运动,她和她的小摊都杳无音讯了。我们听着老一辈人说起儿时的故事、乡间的野趣已是惋惜不已;现在的孩子听着我们说起童年的光景,也会有遗憾和向往吧。他们的生活充斥着电子产品,智能手机、游戏机、手提电脑,探险、征服、打怪、战斗,魔兽、多塔、英雄联盟……他们似乎离自然越来越远,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

不仅是生活,很多人的生计也受到了影响。

小城里有几条街道一度兴盛。每当夜幕降临,这些街道就兼职成了小商品批发市场。那几年城市经济疲软,支柱企业效益不好,很多工人放假歇业在家,补贴微乎其微,生活境地窘迫。于是小城就上演了与改革开放初期如出一辙的场景:有商业头脑的人借助网络的便利,批发衣服以及各种生活用品,在街边摆地摊,低价销售。小城的人们有饭后散步的习惯,路上稍作停留,看看地摊上的便宜货,偶尔淘得几件心仪的物品。起初只有三五个人摆摊售卖,一来二去,渐有规模,遂形成一个物品流通的小市场。卖家小有收入,刚好弥补了家里的短缺。买家省了辗转于各大超市、货比三家的力,节约了家庭开支。据说为了迎接卫生文明城市的检查,需要扼杀这股“不正之风”。经过多番整治,情况有了“好转”,民间自发的小市场最终消失了。待业在家的工人们不知又要去哪里寻找出路。家庭主妇们还不甘心,老去同样的几条街道上转。可惜人走茶凉,人去楼空。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新装的LED灯光线明亮得耀眼。

还有做小本经营的人们受到了牵连。对于他们而言,在街边摆摊不是副业,不是临时之策,而是主业,是生计的来源。城郊的农民种了几亩田地,收了新鲜的瓜果菜蔬,就到城里来找市场。他们没有固定的铺面,用扁担挑了几筐子,沿街叫卖。他们靠了脚力,走几条街,穿几条巷,从早到晚。像牧人赶着羊群逐水草而居,他们挑着货物赶着人群密集的区域走,眼巴巴地等着筐里的物品一点一点少下去,口袋里的钱一点一点多起来。农民的蔬菜水灵新鲜,物美价廉,颇得市民的青睐。我外婆说了:“菜贩子卖的不好,不要。农民挑来卖的,好得很,要买。”主妇们与农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诚实本分的农民在主妇们的街谈巷议中好名声远扬,成为人们心中的标志和品牌,他们会固定地点售卖或者与那些老主顾约好时间地点,甚至可以提前订货。对于油嘴滑舌、爱耍小聪明的农民,人们则避而远之。没有成文的规则,人们依靠着重复往来和声誉形成了规矩和规范。这规矩不生硬不刻板,而有人情味、有乡土气息。这些沿街走动的农民正是城管的主要管理对象。农民们一见城管就闻风丧胆,提起扁担秤砣,该收的钱也不要了,一路小跑,躲得远远的。买家因而不时占了小便宜,但更多的是对农民的同情和怜悯。农民们往往付不起农贸市场里固定摊位的租金,当不能在路边摆摊之后,他们只好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转给菜贩子,取得微薄的收入,任菜贩子们在正规的农贸市场上抬价喊价。买家满心不乐意,但菜还得买,日子还得过。市民们只能皱着眉头看着生活开支节节高。

该拆的都拆了,该赶走的都赶走了。像换了个新城似的。没有疮疤和肉瘤,没有无序和混乱。像从牛乳里洗过一般,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我们的小城没有污浊也没有记忆,空空如也。其实,更多的改变是景观上的,实质上并没有太大变化。麻将馆还是如雨后春笋般的茂盛地生长,引得一帮又一帮的“信徒”日夜鏖战。社会治安还是堪忧,人们小心地捂紧了皮包、关严了防盗门、晚上尽量不在暗处行走。文明礼节还没有进入人们的意识,过马路照样闯红灯,踩踏草坪随地吐痰屡见不鲜。除了城市记忆的丧失、便利性的不足以及底层人们生活的变化,大多数人还是老样子。神采飞扬的还神采飞扬,萎靡不振的还萎靡不振。于是,人们会想,卫生文明城市除了规范化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意涵。或许是淳厚的民风民德,或许是向上的精神气质,或许是一种安宁却不静止的状态。每个人都有他的梦。但谁会关心和体谅一个凡人的梦与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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