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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与故乡(姜子莹)

guo  2017.12.05   文化杂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353

说起家乡,总是亲切的。轻轻唤一声她的名字,伴随的是嘴角的上扬,眼窝里的浅笑和神经的松弛。对于一个背井离乡的人而言,尤其如此。我曾经那么厌倦它的小、它的落后,它的一成不变,努力读书求学只为了离开它,摆脱它,挣脱它的束缚。而现在呢?去了大都市,到了皇城根下的帝都北京走了一遭,回过头来,我只嘴里说着她的好,心里念着她的好,一年到头辛勤工作只为了回来,回到她的怀里,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想家的梦。人就是那么奇怪。我似乎经历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原点,不禁发出朱自清式的叹问: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其实,我在心底里知道,我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去打量我的家乡。它不再是我生活的全部空间,而是缩小成坐标系里的一个点,与其他点有距离,发生关联,不断分离、汇合、交叠、变换,组成我更广阔的人生。


我学会了去发现、去爱小城的好。一下飞机,又一次看到熟悉的蓝天白云,呼吸到PM2.5不超标的空气,我不由地热泪盈眶。我几乎忘了,忘了自己还能感受到纯粹自然带来的满足感。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让澄蓝的天、清新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充满我的身体。有朋友打趣说:“你有没有醉氧?是不是吸不到雾霾特别不习惯?没事儿,来吸几口尾气就好了。”我笑了。为了不让朋友扫兴,我开始大谈特谈北京雾霾的严重,谈雾霾的红橙黄紫的缤纷颜色,谈雾霾浓烈的尘土气味,谈雾霾引发的各种不适症状。朋友听得兴致勃勃,两眼发光,说有机会也想去帝都体验一把真正的雾霾。似乎是在向往着某种新鲜稀奇的事物,吸引力不亚于艺术展、演唱会以及被高层接见。

当然,除了宜人的气候,我更爱小城的生活方式和状态。

你不必每天花费几个小时在来往通勤上;你不必准时去上下班高峰的拥挤地铁上被压成纸片人;你不必死盯着公交车上满员的座位感到生无可恋。单位离家很近,仅是步行距离。你尽可以舒坦地在家吃完早饭,在途中享受清晨的阳光和微冷的风。

清晨时分,早点铺子已经冒起了热气。有包子铺。包子铺北京固然也有,但所做包子的品种和味道不尽相同。北方的包子个儿大、皮儿实、有嚼劲;馅料求鲜美,包的是鲜肉、香菇等;家乡的包子个头小,皮儿是破酥的,能够一层一层揭下,馅料求有味,如酸菜、藠头等。更多的是米线店。过桥米线较为正式,焖肉、酱肉、酸菜肉等口味的米线较为日常。人们很随意,屋里坐满了,就蹲在店门口吃。刷拉刷拉吸着米线,挥汗如雨。到了早点铺子,总能和一两个熟人打照面。亲切地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又个忙个的,开始新的一天。

中午,本地人常去的是米线店和快餐店。快餐店不像大城市有牌子有连锁,统一推出和更新每日菜品。小城里的快餐店,没有招牌,小小一格,铁帘子一拉,似乎没有这家店的存在。各家有各家的风味,各家有各家的拿手好菜,而且推陈出新很快。没有开通支付宝和微信的快捷电子支付,人们还是很传统地传递着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阔气一点的就下餐馆。点菜不必局限于明码标价的菜单,你可以根据冷柜里的食材自由组合搭配。只要说清偏好和忌口,厨师便能创造性地做出你想要的美食。

晚上,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顺路转一转菜街子(菜市),稍几把新鲜蔬菜,买上几两新鲜肉,再带上卤煮、粉蒸肉、火烧猪肉等熟食,回家做饭。有时图省事,吃一碗米线了事。几年来,小城里的饮食没有太大变化,一直走着地方化、本土化的路子。没有排队神店、没有网红爆款、没有潮流新品、没有准米其林餐厅、很少各地乃至国际美食。人们固守着本乡本土的味道,固守着从小熟悉且喜爱的味道。苦菜、抽筋菜、南瓜叶、豌豆尖,酱爆鳝鱼、炝锅鱼、汽锅鸡、油炸马蜂,才是让人口齿生津的美食。晚上有各类夜宵。可以撸串,是各种奇奇怪怪的昆虫。可以吃烧烤,用炭火烤,烤的最多的是臭豆腐,配的是高粱酒、包谷酒。饭后,太阳落山了,气温降下来了,人们便结伴出门散步。金湖畔有璀璨的灯光湖景,宝华公园有茂密的树木和负离子,文化广场有宽敞明亮的空间。

大马哈鱼有自己的时令和节奏,一年一度溯流而上到上游产卵;小城的人们也有自己的时令和节奏,日复一日展开相似的生活情节。


人们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构成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很少有什么新闻热点和轰动事件。不会有明星见面会,不会有签名售书,不会有艺术沙龙,不会有海外大咖讲座,不会有重要领导视察。在北京,生活会有阴晴雨雪的变换,会有激流、有险滩、有瀑布、有波涛。在小城,生活就是长流的细水,慢慢悠悠,慢慢悠悠,流着流着,一辈子就流完了。若有年表,也是平行结构的,重复发生的。在北京,即使偶遇国际巨星也是自然的事儿;在小城,哪天突然见到一个外国人就是天大的新闻,可以当做茶余饭后引人耳目的谈资。小城远离国家中心,难得触及敏感的神经,相应的,政治色彩与国家的存在感也较低。我记得,即使海淀区社区的宣传标语也很有大国抱负,要追求中国梦,要富国强民;用语上很有气势,强调食品安全说的是“构筑舌尖上的安全防护墙”;分布范围广且出现频率高,只要有空白的地方如施工地点的围墙、道路两边的围栏等就有充满正能量的标语。小城则不然,除了工人文化宫里专门的宣传栏,你很难随时接受到“正能量”的熏陶。小城的人们所熟知的就是构建卫生文明城市,就是不随地吐痰,不乱扔纸屑。没有风风雨雨,小城天天是和煦的春风与暖阳。

这是我的家乡,是我记忆里的家乡。

过去老爱说家乡,但现在想来,恐怕是说故乡更为贴切了。家乡与故乡的区别在于,家乡是现在时和将来时,而故乡则是过去时,甚至故乡经过岁月的浸泡慢慢地会变成了异乡。隔了几年的光景,当我再次认认真真地打量我的家乡时,突然觉得物是人非。我竟然也沦为张口闭口都会说“想当年”的人了。

我的同学朋友们早已离开小城到各地求学工作,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迹。这其实是青年群体走向的一个缩影。青年人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志在四方,不满足于偏远小县城所能提供的机会,纷纷奔赴省城乃至北上广求生存求发展。中年人只要还有潜力和精力的,都争取向大城市调动。他们当然也有着与小城化解不开的情缘,与小城密切相关的生活经历,但人往高处走,此言不假。于是,城市里的本地人几乎走空了。他们只有假期会返乡,与守在故乡的父母团圆与相逢。留下来的,是老年人。小城变成了一个本地人老龄化的城市。

一个老年人的城市。


小城的整体风貌变得更加闲散与慵懒。它不必像丽江一样去刻意营造一种“柔软时光”的氛围,它天然的有真正的“慢时光”。

老年人们的生活紧紧围绕着一日三餐展开。早晨到公园里遛狗遛鸟,时近中午就去菜市上溜达。下午出来散步、下棋,四五点钟回家做饭。饭后有精神的老太太就占领各种空地,大喇叭播放着流行音乐,风风火火,广场舞跳起来。他们喜欢谈论东家长西家短,有时针对某一生活琐事可以展开激烈的辩论。哪里的蔬菜新鲜,哪里的水果便宜是他们的热点话题。

子女的生活和发展情况更是永恒的主题。老人大多不会主动给忙碌的子女打电话,他们就守在电话机旁,天天盼着盼着。我的外婆前不久也用上了手机,随身携带。她说,自己出门买菜和下厨房的时间太长,生怕错过了子女和孙儿的电话。外婆在电话里总是说她身体很好,劝慰我不必想家,实在想家的时候就唱支歌。外婆年轻时有美妙的嗓音,她有高兴的事悲伤的事都会唱歌。没有子女的陪伴,老人们会很寂寞,会很怀念美好的老时光:那时有孩子在身边,像百灵鸟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像哈巴狗一样在脚边窜来窜去。现在,他们只有一页一页翻着相册,一张一张极其认真地阅读老照片,很容易就被吸入回忆的漩涡里。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他们时常按键“暂停”、“返回”、“慢速”,为的是多停留一秒,再咀嚼一下。啊,回不去了!哎,回不去了。

代替子女陪在年老父母身边的,很多时候是保健药品的推销人员。他们向来很热情很有心。逢年过节就到老人家里看看,带上一些暖心的小礼物,陪着老人说说话,聊聊天。他们组织各种活动,充实着老人们的空闲时间:听讲座,吃农家乐,泡温泉,摘杨梅……我一开始很反对家里的老人购买保健药品,认为是一种传销和欺骗。后来,我渐渐地接受,觉得只要药品没有危害身体,只要药品价格在老人们的承受范围以内,只要他们高兴,买一点也未尝不可。我渐渐地明白,成千上万的保健药品背后其实是一份关心和陪伴。在社区养老体制不完善,在社会工作者严重缺乏,在子女远离父母的情况下,保健药品推销组织也许是一种小小的补充。外婆不时会念叨某个推销人员的好:“小刘很能干,帮我扛米,还会捶背。”含含混混的字从缺了门牙的口中说出。我感到羞愧,同时也有些许安慰。

老人多了,药店也多了起来。我从没有见到过哪个地方的药店如此疯狂地做宣传做优惠活动。药店喇叭里“周五会员日,八八折,全场只要八八折”的蹩脚普通话,回荡在小城上空,成为日常的背景音乐。

旧的人离开了,新的人会进来。本地年轻人离开了,外地年轻人又进来了。这给衰老的城市带来了一些生机与活力。有郊区进城务工的农民,有本省更加边远县份的小青年,有外省来做小生意的年轻人。他们对小城的认知更多的是工具性的,而非情感性的。他们来到城市,是为了更好的就业和生活条件。他们没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情结。他们只是漂泊异乡的过客,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根在哪里。他们带来了自己的乡音和方言,自己的生活习惯和处事方式。这些,都不知不觉地融入城市的日常状态中,变成城市积淀的一部分。他们会面临着文化融入和身份认同问题。本地人不可避免的会对他们有或多或少的偏见。他们会坚强地承受着异样的眼光,认真地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会用时尚和潮流来包裹自己,创造出一种被称为“杀马特”的风格。他们会奋斗,会竞争,会节俭开支、努力攒钱买房,慢慢地,顺着城市阶层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有时,自卑心理和生活压力会扭曲他们的性格,乡村人的本分和质朴变成城市人的精明和狡黠。有时,他们也会凭着自己的勤奋老实而获得本地人的认可和信赖。几十年后,几代人后,他们又会变成新的本地人。这也许是一个城市和社会自我更新的方式。

我的小城似乎变了,它成为了一个老年人和外地人的城市,成为了一个让我觉得陌生的故乡。但她又依然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可爱,那么让人眷恋,让我觉得她依然是我的家乡。家乡与故乡的图景交织在了一起。这个让我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啊!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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