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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再见,“再见”(姜子莹)

guo  2017.12.04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373

我对美好校园生活的想象很简单,有时候,也许只是以前的模样。

对,我说的是29楼。

北大29楼,自拆除之日至今,已经有三个年头了。好几次,我都习惯性地走到29楼门前,拿出学生卡,却发现已刷不开那道楼门。顿时如梦初醒,“哦,我已经不住这里了。”悻悻而去。相似的遭遇发生在填写邮寄地址时。我总是一遍一遍那么熟练地写下“29楼”,又总是一遍一遍涂抹掉。埋怨自己愚笨,竟连一个数字也写不对。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29楼位于燕南园之南。北临博识超市,一条大道与三角地相沟通;西临学五CBD,坐拥康博斯餐厅、松林、桂林米粉、家园、艺园、学一、学五等各大食堂;进可到燕南园晨读晨练,到图书馆阅书开卷,退可在楼下闲聊半晌,在寝室昏睡百年。29楼,外人称之为“公主楼”,因最近几年多住女生而得名;楼内人自嘲为“公主坟”,因其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其外观之古朴、格局之狭小、设施之陈旧,不愧历史近六十年的老楼。初入燕园,听闻入住29楼,只怪命不好,认了。29楼前有一个圆形空地,中央是“民主科学”雕塑。雕塑较为抽象,只有上方一个圆球看得真切。学生们戏言:“民主就是个球,科学连球都不是。”空地的边缘停着很多自行车,大多锈迹斑斑,找不着主人。每天晚上,楼长都会带着轮值的寝室码车。去楼长室领了值日的牌位,双手托着,很光荣。一边码车,一边和楼长同仇敌忾,抱怨学生们乱停乱放,没有公德心。但往往第二天自己就成了没有公德心的“敌”。

这里昼夜交替,斗转星移。这里四季变换,风景独好。小春日和,没有一架紫藤萝,却有几树玉兰花。雪白的,很光洁。肉头厚,指甲掐了,能出水,有印痕。有麻雀在地上啄食。夏天,日头正好,正是晒棉被的好时候。一个寝室,七手八脚,把焐了一冬的厚棉被翻出来好好晒晒。棉絮被阳光弹得松软暖和。人也从霉酱坛子里出来好好晒晒,变得松软暖和。夏夜,鸟鸣虫唱。还有一两只思春的老猫叫唤,乍听似婴儿的哭声。那老猫,板栗色,不怕人。绕着你的双腿转圈圈,当你刷开楼门,就想趁机跟进去。楼门上贴的“小心尾随”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北京的雨,七八月正是盛况空前的时候。即使小雨,老楼外墙上的水管也会吐出一地泡沫。且随我来体味一回道阻且长的“泡沫之夏”。秋和景明,风头都被29楼旁侧道路边银杏树抢去了。当冬雪簌簌飘下,就会有物院男生用雪堆了爱心,写了浪漫的字眼,去温暖本院女生的心房。据说在物院,男女比例十比一。只恨当初年少,没有远见,倘若读了理科进了物院,日子岂不滋润?我院女生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一个女生节,我院赫然拉出红条幅——此生为国,此心为你。我等小女生得意了好几天。

走进29楼,右侧是一个信箱柜子。每次进出,我都忍不住拉开328的信箱小门,期待着一封信件,一朵玫瑰或是一张小小的明信片。终于没有信件,没有玫瑰,也没有明信片。但有每月两三期的北大校报。我每期都读,泛泛地读。后来,我自己写的小文章有幸偶尔见报,我便更有兴致了。不再想要信件、玫瑰和明信片,只要校报。翻到第四版,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美滋滋的。左侧是挂着牌子的楼长室。轻敲玻璃窗,楼长就会起身开窗,笑眯眯地问:“同学,有什么事?”钥匙忘带了,锁打不开了,水龙头坏了……都找楼长。楼长负责检查宿舍安全和卫生,在小黑板上画了方格,给每个寝室打分。我们328干净,分高,我们都很自豪。其他小黑板上会有通知、节日祝福、迎新送老,布置得很用心。再进去,是狭长阴晦的楼道。楼道里挂满了衣物。有干的,更多的是湿漉漉的。于是,每次穿过楼道就像穿过“枪林弹雨”,要敏捷,要迅速,要时刻小心被水滴击中。很费工夫,却也很有乐趣。楼梯转角处有一道小窗,有光。绿色藤蔓爬上窗时,有绿光。老楼显得生意盎然。

上了三楼,左转第三个房间就是328寝室了。本以为能在这328过完大学四年。可惜事与愿违,大三那年就遭遇拆迁,搬出了老楼。无论如何,328是我们的根,有记忆,有情分。依恋的是它,不舍的是它,梦见的还是它,永远的328。大一时候,排练129合唱,每晚赶去院楼。披星戴月,步行穿过大半个校园,历时半个钟头。子夜方才回来,个个精疲力竭,倒头就睡。来不及讨论浪漫的男钢伴,潇洒的女指挥,羞红了的脸;来不及去思考先哲聆教、经典千篇。但梦中哼出的旋律分明还是那首《青春诉说》(我院12级129合唱曲目)。到了大二,四人混熟了,一熄灯就开起了卧谈会。白天的懒虫转身变成英杰真少年。会上,我正式受封“睡神”,老白领“妙语小天后”,其余二人名号未定。娱乐八卦谈得欢,青春爱情惹人伤。说是畅想,其实是胡思乱想。最好玩的一次是为“莎哥”追男友。话说莎哥单身二十余年,寝室三人念她打扫卫生劳苦功高,怜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便起兴为之物色男友,并量身定制行动方案。可怜我们绞尽脑汁,出谋划策,到拍板定案,只差行动之时,莎哥却退缩了。气得我三人拍床大骂,发誓再不为她操这份闲心。说好的不操心,到下次莎哥果真又有中意对象,我们三人还是照样闹腾开来。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情也深,意也浓,语言也趋同了。“莎哥”首创的有:感动得快哭了,一把辛酸泪云云。老白妙语过多,在此只摘录几条,让众客官开开眼:你以为你以为就是你以为吗?你才是学霸,你全家都是学霸!××出品,必属精品。我是弄巧成拙,拿方言入戏:上床(chuan)睡觉了噶(云南方言里前后鼻音不分,句子后缀加“噶”)。隔壁寝室也说,“呀,你们真是一口328的腔调!”

到了公元2014年,即29楼末年,一栋楼都是拆迁的节奏。收拾,打包,装箱,贴封条,扔杂物……在这兵荒马乱之时,一日莎哥抱来一把木吉他,自己拨弄了起来。据她说,是在楼门口杂物堆里捡到的。莎哥见好端端一把吉他,于心不忍,就收留了它。拭去灰尘,打扮打扮,又是一把好吉他。莎哥没有学过吉他,甚至不识乐谱。但她决心在搬走之前学会《友谊地久天长》。在要搬走的一个月前的某一宿,莎哥哭了。她坐在上铺的床上,抱着她的“新朋友”老吉他,弹拨出生涩的旋律。她买了几瓶燕京啤酒,开了瓶。正值期末季,明天还要早起复习,我们三人都没有陪她喝。“你们不喝是吧?不喝,我自己喝!”说着,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一瓶接一瓶。泪水哗啦哗啦就淌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是头一回见到莎哥如此豪爽又如此入戏的场面。熄灯了,寝室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莎哥翻床板的声音。第二天中午,莎哥穿着睡衣,拿着枕巾往水房走。“莎哥好些了吗?去干什么呢?”“好了好了。昨晚失眠了,早上才睡着。醒来想想,我哭啥呢?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不还有一年多的吗?枕巾上尽是些眼泪,拿去洗洗。”说着,她自己就扑哧一声笑了。老白后来说,正是同一天,老校友来拜访这个以前居住过的寝室。四人,各带了儿女。毕业十几年没见,这次听说老楼要拆,好容易凑齐了。她们坐在床边,说了好些话,大多是回忆青葱岁月。午后的阳光洒在床头,暖融融的。老白当时怕勾起莎哥的伤心事,只字未提。

真正到了临别那天,倒是很平静。大家没有按照约定,拉着行李箱在楼下拍照留念。甚至连告别也没有。也许是再简单的仪式都显得多余,也许是我们都不愿意与29楼告别。像先前每一个普通的学期末一样,大家各自拉着行李箱,走出楼门,踏上回家的旅程。

建筑工人们以“深圳速度”忙了一整个夏天。秋季学期入校,见面时,大家的第一句话都是“29楼没了。”

然后呢?然后我们入住崭新的40楼。但我还是不免为怀旧感伤情绪所笼罩。住得愈久,这情绪愈发浓烈。如果说曾经的29楼其实代表了一种理想城市的风貌,自然的、小而舒服的、有日常美感的,那么现在的40楼则是工业化和现代化的象征,机械的、标准化的、有秩序的,充满着理性的激情。新楼从来不缺现代化的设施,有扫码支付的洗衣机、有内设沐浴区、有宽敞明亮的空间、有干净的瓷砖地板……然而它似乎遗漏了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窗户上缠绕的爬山虎没有了。门外晒棉被的草坪没有了。掐得出水的白玉兰没有了。可停可坐的小花台没有了。于是,我们错过了一窗的玲珑绿意。我们再没有享受吃饱阳光的松软的棉被,没有感受一个宿舍七手八脚晒棉被的相互帮扶与欢笑。我们再不会触景生情,由白玉兰念及几个浪漫的故事,吟上几句不成样子的歪诗。我们也不会在楼下停驻片刻,在草坪或花台上闲适地一坐,谈爱情谈理想谈人生,谈去了晚霞,谈来了满天的星星,谈出了闪闪的泪花。鼻尖再没有花香,耳畔再没有鸟唱,脚边再没有尾随的老猫。多少丧失了别致的风景和情趣。

而且,丧失了多少私人化的感受和记忆啊。有人会辩解道,北大的拆迁是有限度的,它会保留那些承载了集体的共同精神气质的公共景观。比如它留下了有大师风骨的燕南园,留下了有历史厚重感的静园,留下了有诗人情怀的未名湖和博雅塔,留下了有标志性的西校门,留下了一系列饱经沧桑的小园子。然而,我却以为,北大精神不独为公共景观所塑造和承载,其中还饱满了情感的成分。这些情感的成分,很多来自每个人在园子里更小圈的生活场景,更私人化的记忆。你的到来、成长、离开,你的日常生活、切身感受、喜怒哀乐,无一不与宿舍相关联。宿舍,涵养着我们的记忆与情愫。所以,在关注公共空间的同时,是否可以,保留一些更为私人化的空间呢?

29楼没了。29楼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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