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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教眼中的中国教育

guo  2009.09.24   经验与探索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4,290

 摘要:Lee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华裔,曾经在悉尼大学和哈佛大学学习法律与谈判学,现在北大法学院开设“谈判技巧”课程;Romain来自法国高等师范学校注:高等师范学校,简称ENS,是法国培养精英人才的综合性高校)主修政治学和经济学,现在在北大当法语老师。那么他们对中国、对北大的教育问题是怎么看待的呢?《通讯》记者就国外教育体制、中外教育方法比较、当今中国存在的教育问题等对这两位外教进行了采访。从本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外不同教育方式的碰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我国的教育事业也能够起到借鉴和反思的作用。

 
 
一、法国与澳大利亚高等教育一瞥
 
记者Romain能否请您简要介绍一下法国大学的特点?
Romain:法国的高等教育体系分为大学(université)和大学校(grande école),我读的高师属于大学校这个体系。大学校在各方面——师资力量、学生素质、教育资源等各方面都拥有比大学好得多的条件,培养出了很多杰出人物和社会精英。要进入大学校必须通过非常严格的入学考试,而要进入大学就没有什么困难,只要申请就可以。也就是说,在法国,大学校比大学好。
记者:法国的高等师范学校是如何培养老师的?
Romain就我所知道的人文社会科学类,在法国只有两种途径可以成为这类学科的大学老师,一种是大学校的学生通过专门的教师资格考试可以成为大学老师;一种是普通大学里的学生,拿到PhD学位后,可以成为大学老师。
记者:再请问一下法国的学生如何选择学校的问题。您刚才说大学是可以随意申请进入的,那么如果学生过多,教师、教室、设备不够怎么办呢?会不会出现这方面的问题?
Romain: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法国大学不太好的原因。学生多、教师不够、教室也不够,所以法国的很多大学质量不是特别好,如果说教师、教室、设备多一些、好一些,愿意进入大学学习的学生会比现在更多。
相比大学,大学校的教育资源是极好的,我有非常优秀的老师,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我对我在法国的教育感到十分满意。就像中国北大清华的学生,和其他大学的学生相比,教育资源要好得多。在法国也是这样,极少数学生才享有这么优越的资源,别的学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Lee:那我再来说一说澳大利亚的情况吧,可以和法国做个比较。我们的高等教育体系也有不同的划分。如果要读法律、医生,读文学、数学,要获得学位,就必须得去university。如果想学修车、盖房子、画画,就去专门的学校,叫做technical college
记者:在澳大利亚,教师的教学水平是如何评定的呢?
Lee:我听到有教授开玩笑说,当一个教授很好,但是如果没有学生就更好。因为对于一个教授来说,学生对他们没有太多的帮助。要赚钱,可以去当银行、公司的法律顾问;要出名,可以去写书、写文章、让媒体来采访自己。而教书对老师来说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为了让老师重视教学,澳大利亚搞了student feedback,意思是“学生反馈”,就是让学生来评价老师。学生评价高的老师会有现金的奖励或者得到一些荣誉。
记者:除了学生的评价外还有没有另外的评价机制?
Lee:还会看教师的科研成果等等。比如别的老师对你的评价,你写了什么样的书,媒体对你的报道,你去过别的大学讲过什么课之类。但是学生评价的比重在提高,这也说明了大学对教学问题的重视。
记者:您在北大开的课是“谈判技巧”,据我所知,这是一门偏重实践技能的课。在中国,大学职业化的倾向越来越明显,那您认为大学应不应该走职业化的道路呢?
Lee:我们在澳大利亚也有这样的争议。现在在就业的大环境下,很多人说大学应该变得职业化一点,也有人说不应该变。我个人的看法是,传统的教法是非常重要的,不懂法律当不成律师;但是如果你能有一点真正工作上的技巧,你就能当一个更好的律师。
在澳大利亚,学完法律从学校毕业后,即使读了博士,也还必须参加一个律师技巧培训中心,才能当律师。在那里就是学习谈判技巧,怎么写合同,和顾客说话的技巧等等。就是一些大学不教的东西。
记者:谁支付培训费用呢?
Lee:一般是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支付。也有自己拿学费学的,再去找工作,不经过职业培训很难找到工作。
记者:我觉得培训中心是一个很好的职业过渡。中国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培训机构,但是层次比较低,一般对被培训人员的学历没有较高的要求。中国人的观念中还是普遍觉得大学毕业就应该具有职业技能了,像这种受过高等教育以后再进行职业培训的做法是很值得借鉴的。
那请问Romain,法国的情况怎么样?学生是怎么找工作的呢?
Romain:理工科、商科的学生找工作一般没有什么问题。对于学人文科学的学生,他们大多进入出版社等文化机构,或者当大学教师,这是他们最常见的职业选择。现在有一些公司、企业也向这些学习人文科学的学生敞开了大门,但是必须通过这些公司、企业的考试。
其实在法国,我们重视的不是实践经验、技术,而是学位。有技术,但是没有学位,还是很难找到工作。法国比较重视学位这个头衔,这其实并不科学合理。
 
二、外国人如何学外语
 
记者:我想问一下您关于学外语的问题。您对中国人学英语的方法有什么感受呢?
Lee:中国现在很多人学英语,有很多培训中心,比如新东方、华尔街什么的,请了一些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亚人来教英语,我听过他们上课,我感觉他们教的并不是很好。要知道,英语是母语的人未必就能教好英语。
记者:对,很多人可能说英语说得很好,但他对语言本身并没有深刻地理解。一般人都觉得请外国人来教外语效果会更好,也会吸引更多的学生来,这样就可以收取更高的费用。
Lee:学英语有这样的问题,学中文也有。比如我在北大学中文,我们的教科书都是这样的,“您好,老师” “我是学生” “今天下雨” “今天不能出去打球”就像中国的英文课本里的“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这是很不自然的话。那为什么还要教这样从来不用的话呢?我想可能是因为教科书都是语言学家编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符合语言规范。但实际应用,语言太正规了反而不自然。所以中国人的语法可能学得很好,但是交流沟通能力不行。
记者:我们的英语是用解剖学的方法教的,学习主谓宾、句子结构,而不是把它当成一种自然的交流工具来学习。
Lee:我在澳大利亚学过德语,两个小时的课,开始半个小时学语法,剩下一个半小时就是free talking。说一说现在政府的政策是什么样子的,怎么才能让我们的学校进步等等,用德语说。有了半个小时学语法的背景,再做一些真正生活中可以用到的口头练习,我觉得我的老师的这种教法是非常好的。
记者: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很多中国学生都在背单词书甚至字典。而且出国需要通过GRE、托福、雅思等考试,这些考试对英语词汇量都是有要求的。
Lee:我看过那个托福考试的书,我觉得是很奇怪的英文。能和老师用英文沟通、能在工作中说好英文,我觉得这比记一百个单词要重要得多。我希望学生学英语不要以托福、GRE为目标。在澳大利亚有很多中国留学生,他们考过来时的托福成绩都很好,但是他们的英语交流能力还是不行,中国人成天聚在一起,除了上课外,每天都说中国话,这就缺乏一个英语环境。自己辛辛苦苦来留学,家里也花了很多钱,但是却没有好好地利用学习机会,我觉得很可惜。
记者:就像有人出门旅游却待在宾馆里打扑克一样。
Lee:呵呵,对。
 
三、实践教学法
 
记者:我想再问一下您的谈判课是怎么上的?上课之前做哪些准备?上课的过程是怎样的?
Lee:在学期开始的时候我首先要确定我的教学目的是什么。知道了自己的教学目标以后,比如这个学期我的第一个教学目标是如何签合同;第二个目标是当客户要求你为他说谎的时候你应该怎样做,等等。我就根据这些目标分别设计一个游戏,就是给予大家一个实际的案例,每个人在这个游戏中扮演一个角色,比如律师、法官、客户等等。上课的时候,我先让大家参与这个游戏,游戏结束后再让大家谈论他们的收获。谈论的时候我自己说的不多,更多地是引导学生,启发他们。
记者:您的这种上课方法在国外是不是非常普遍?
Lee:要看是什么课。比如我们学习澳大利亚历史,这样的课很难上成实践课,就是用传统的教法。而我这样的谈判课,就适用于偏重实践的操作。
记者:上谈判课对实际工作会有很大帮助吗?
Lee:谈判课对于实际工作时谈判技巧的提高还是很有效果的。许多学生在上这个课之前会害羞不说话、或者说话不成熟等等,到学期结束的时候能看出来进步是很明显的。学生刚开始都很沉默,我在国外上课的时候问学生你为什么要上这门课、为什么要当律师,学生都有很多想法。而我问中国学生同样的问题,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记得有一个同学说“因为我考不上光华。”(指北大光华管理学院) 但是现在,学生在课上都比以前活跃了很多,讨论也很积极,有时都快要和我吵架了,我觉得这很好。我课后会让学生做作业,有些学生在作业里写的观点是我完全不能同意的,但是他的逻辑性很强,能做到言之有理,我也会给他高分。
记者:在中国很多老师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你的立场错了,不管你的叙述怎么样、逻辑怎么样,都会给一个很低的分数。
您的《谈判技巧》课是怎么考试呢?
Lee我请外面的人来,当成模拟客户,让学生去谈判。外面的人也许是我过去的客户、媒体、朋友、律师等等。比如说一个客户模拟离婚,他有一辆车,有一个孩子,有多少钱等,学生就要在一定的时间内采访这个客户,然后怎么谈,看学生能不能保护他的利益。考试就是这样的。
记者:您有多少学生?
Lee68个。
记者那这种形式的考试是不是要付出很大的精力?你要请很多的人?耽误很多的时间?
Lee所以就是要看我自己的朋友有多少了。68个学生确实太多了,我自己觉得很遗憾,我并不是知道所有学生的名字。根据我在别的大学的经历,觉得20到30人是刚刚好。
记者您会给这些请来的朋友付费吗?
Lee没有,有时请他们吃饭,他们对我很支持。
 
四、学习是兴趣还是义务
 
记者:在我们国家,学生总是认为学习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学生学习很刻苦,成绩很好,但是他们失去了学习的兴趣。一个人如果不是凭着自己的兴趣在读书,很难有大的发展。就您个人来讲,您觉得学习是个苦差事吗?
Romain:我很喜欢学习。大学校的学生,许多都有志于成为专家、学者、老师,有很高的学术追求,他们都是热爱学习的。我们有十分优秀的老师,每天也有很多功课要做,每天学习很多东西,觉得很有收获。总的来说,法国的教育体制十分适合诞生精英,在ENS产生过许多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伟大的作家等等。
记者:作为中国的学生来讲,很难理解为什么学习是一种乐趣。中小学、大学,包括北京大学在内的很多在校学生都是在压力下学习的,自己给自己压力,家长给自己压力,社会给自己压力。
Lee:我也从来没觉得学习是一种压力,一直都喜欢上学,因为学校的活动、课程都很有趣。在小学里我学了骑马,我学了游泳,我们每个礼拜打球四五次,每年都会两周在农场拿牛奶,抓鸡蛋,种树……开心死了。
   中国学生很努力,但是创新能力却不是很好,没有凭自己的兴趣思考与发展可能是一个原因。中国学生很会记得老师上课说过的话,书上写的东西,但是如果只是擅长这些,学习还有什么意思呢?能做出成就不是看你的记忆力,而是看你有没有新想法,能不能做出一个其他人从来没有想过、没有做过的东西。在澳大利亚,很多老师都经常会问你,你的想法是什么?你自己觉的是什么?
记者:您对中国教育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Lee:我觉得中国的政府官员、大学老师,社会各行各业的人士对教育都十分关注,中国在教育方面所取得的进步已经很大。我觉得中国的未来会是很好的。
记者:您对中国教育的前景比我们这些本土的人还要乐观一些。我们是从这种教育环境中长大的,教育给人的感觉是痛苦的。从小学开始,许多中国学生除了在学校上课之外,还要学画画、学音乐、学舞蹈等等,很多都不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当然,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学校、家长给他一点强制力,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不喜欢数学,就强制他学数学,数学完全不懂怎么行呢?但是中国现在走向了一个极端,完全不给学生选择的权利,尤其大学之前。
Lee:完全放任自流似乎也有问题,小孩子毕竟有比较强的可塑性。我举我的一个例子。我小的时候非常不愿意学中文,因为我身边的朋友都是白人,我父母也都不会说中文,那我为什么还要学这个奇怪的语言呢?所以我就没有好好学。但现在我非常地后悔,如果我89岁的时候就开始认认真真地学中文,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语言障碍了。
记者:对,我们需要在自由与约束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采访就到这里了,十分地感谢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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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崔悦、史倩倩
采访时间:2009521日,上午900-1200
录音整理:安胺
文字编辑:崔悦、郭九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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