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家常饭、家常菜

guo  2018.06.25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4

引子·挂面汤

北京今年的冬天又冷又干,我出生在海淀、成长在西城,依然觉得这是我经历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校园里的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树冠上只留下枯瘦的枝条,一个个好似击剑运动员,戳刺着晴空。

没有霾,没有一朵裹挟着水汽的云,天幕因干燥而紧绷着,过盛的阳光使天空蓝得令人心悸。

某一天,我走在这样的天底下,突然想起挂面汤。

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汤,细细的挂面和薄薄的蛋花漂着,西红柿卧在汤里,碗边沿还有一小圈香油,油滴一颗一颗的,叫人看了心里又温暖又踏实。只待头往前微微探一点,浮起的水蒸气就能把眼镜糊住,我的脸也受着水汽的炙烤,润肤效果堪比蒸脸器。

打开“树洞”检索,一位同学评价学校的西红柿鸡蛋面不如家里的挂面好吃。于是,我又想起了有关挂面汤的更多细节。

煮熟的西红柿皮儿会脱落下来,且是皱缩着的,边上卷成一个个小细棍,我不喜欢它们,样子和口感都像是塑料。因而做汤前,父亲总会给西红柿去皮儿。每次喝第一碗挂面汤时,我总是急火火的,因为汤底还有母亲特意为我窝的鸡蛋,她放鸡蛋的时机总是那么合适,蛋黄软中有硬,口感好极了。

于是,我不再想吃学校的面汤了。

又一次,我想起爸爸妈妈。

幸福而普通的·韭菜炒鸡蛋·拌黄瓜

在那些离我最近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出现的场面,背景里总有饭香。

想念家常的饭菜,不如说是想念饭桌旁的父母;想念父母,也是想念那段与父母常相伴的时光。

念高中时,我一心想上北大。我深知自己才智一般,只好做一个无趣的好学生,在家、学校和图书馆间来回兜转。功课紧,我又从不敢在精神上松弦,日子过得大体不算轻松。

马斯洛说,人只有满足了吃饭的欲望才能想着要去自我实现,所以,我也只有在吃饭这件事上不再计较花费时间的多少。这是我难得的闲暇,紧绷的精神松了劲儿,便留给乐趣以发生的空间。放学回家的傍晚,我在玄关处换拖鞋,凭鼻子就能嗅出今日“硬菜”是鸡鸭鱼肉的哪一种。又或者,我透过自习室的玻璃窗看到父母来接我的身影,便可猜个大概:两个人一起来,那么今天的午饭是一顿便饭;父亲一人来,便是妈妈在家炖鱼;母亲一人来,就说明爸爸在家正做着一顿大餐。

我学理科费劲,而父母都是文科生,他们看我学得辛苦,能做得只有挖空心思在饭菜上下功夫,变着花样儿给我补充营养。我在题海里洗炼灵魂,他们在超市、菜场和厨房肢体奔忙。等到我确认被录取,那时刻已接近凌晨。我永远忘不了母亲的神情,她笑着,眼里却闪动泪花。

 “有时真的是太心疼了。要是你没上成北大……”

“我和爸爸觉得你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们三人一夜未眠。

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也太不容易了。

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时间有限,我们仨对于“食不言”的古训总是忽略。我们的家常饭,真真切切称得上有色有声。

在饭桌上,父亲掌握话语的绝对主导权,社会时事热点、单位人事调动他讲得滔滔不绝,就连名人明星的家世和八卦消息他也是一清二楚。我开玩笑讽刺他“杂而不精”、“博而不深”,他依然故我。父亲讲故事时总要附上自己的观点和主张,借以或直接或委婉地输出他的教育理念,青春叛逆的我总喜欢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进行质疑和反驳,我们俩凑在一起,针尖麦芒,一顿饭动辄就要吃一个多小时。

与我俩的聒噪相比,母亲在饭桌上就显得寡言。她只在父亲的话语间询问我今日上学的经历,在我与父亲的论辩中给我帮腔,看到我赢了他,她脸上浮出笑容,话语的声调也不由得升高。

事实上,父亲在外人面前不善言辞。论对外的讲话能力,母亲绝对要在家中排行第一。她自信、底气足,陈述观点的时候总是很有条理。她能讲却不好讲,同时也带着几分纵容的意思,在饭桌上甘做父亲和我的陪衬。

我们家吃饭虽然就三个人,却总能吃出一大家子人的热闹。除去父亲和我的争辩声,我们家的音响也有功劳。父亲对古典音乐略知皮毛,90年代末,他利用去法国美国出差的机会,买了二十多碟光盘。从我尚在妈妈的肚子里酣睡开始,古典音乐就成为我成长时光的背景音。吃面条时的吸溜声,瓷勺撞到碗边的叮咚声,这些声音曾伴着的是交响乐还是协奏曲,是哪个大调或是小调,我们鲜少深究。我想,我可能无法十分严肃地对待古典音乐,就像我总会在父母面前哼哼唧唧、咿呀怪叫,没个正形。严肃就有了隔膜,而每一首音乐之于我都是那么可亲、可爱。

母亲却觉得古典音乐寂寞、悲伤。她听音乐,必听有歌词的歌曲。有一回我翻出一盘孟庭苇的音乐磁带,第一首曲子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刚放了半分钟就被父亲喝止。原来这首曲子是妈妈刚怀上我时常听的一首,那时她胃口难受得厉害,听最心爱的曲子仍难缓解。她后来再也不听孟庭苇了。我知道,是那个还未出生就颇不安分的我,让妈妈与孟庭苇的歌曲有了阻隔。

一顿家常饭,交谈声、音乐声、电视声,听得我暖心,而一盘又一盘满满的家常菜,又像是一盘又一盘空白的录音带。它们记录着我的饮食习惯,记录着有关我们三的生活片段。或许是下一次吃到它时,又或许是下一次终于吃不到它时,回忆被按下播放键,那些片段一股脑地涌上来,让我想家。

在外面住宿,我最想吃的就是早上一盘盐拌黄瓜,晚上一盘韭菜炒蛋。学校食堂的凉拌菜总要搁些油调味,而韭菜或许是因为太难择,几乎未曾被供应过。

在家里吃饭,盐拌黄瓜配白粥是向来被我瞧不上的,嫌父母安排得太过简单。然而离开家,当我看到红火的食堂和络绎不绝的送餐小哥,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些又朴素又可口的家常菜。

就好像我的父母,他们成年累月地陪着我,曾几乎被忙碌的我忽略。然而当我真正完全暴露在一个全新的环境,离开了他们时,才知道我一直渴望他们的陪伴。

在心里,我永远眷恋着我的父母。

普通但不如意的·红烧带鱼·韭黄炒肉

那些有关家常菜的记忆,很多都是温馨而幸福的。但我也常常想起一些不那么愉快的片段,它们就如同咖啡的苦味。有苦,咖啡的浓香才不显得轻浮。因为曾有不如意,所以我才知道,我没有被笼在情感的幻影里,我是真真切切地认识并热爱我的父母的。

我怀着最深切的感激,一边尊敬,一边包容。

那是高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连续吃了好几次红烧带鱼,而这道菜只有妈妈擅长。专攻学业,又习惯了菜式换新的我,待到第三个周末才注意到异常。那时,父亲的事业处于上升期,照顾我的重任暂时全部由妈妈来承担。

而妈妈的情绪状态出现了问题。

习惯了在家里当宇宙中心的我,看着父亲推掉了工作,看着父母跑遍了一个又一个心理诊所,看着母亲床头多了抗抑郁的药,父亲床头多了助眠的药。周末,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屋子里静谧得只有我演草的声音,却又怎么都算不对。

我哭了,多天来满怀的忧虑和担心,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给他们添堵,便只好一一发酵成委屈,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也是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父母和我原来都在各自的战场冲锋陷阵,他们不应总是我一个人的勤务兵。

我曾以为,在以爱为题的剧本中,我的父母一直都是最高明的角色,他们从不出错。我忘记了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与命运交手这么多年,谁不会出错呢?谁不需要安慰呢?

某一个深夜,父亲醉醺醺地回家。本就神色郁郁的母亲见此情状,惊怒交加,复而转变成绝望,当着我的面说她要去寻死。而父亲躺在罗汉床上,翻来覆去叫着我的名字,叫我不要担心,还说问题都解决了。父亲说,他假托自己有病而把工作上提拔的机会拒绝了。父亲说,这样他就可以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家付出,照顾好母亲了。父亲说,喝这么多酒是心里头高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在一旁垂泪,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的鼾声,来不及辨清心中五味杂陈,也忘记了第二天要参加的演讲比赛。我只是觉得心里头突然敞亮了,突然间感到一股责任感。

这一次,该换我当父母的勤务兵了。

在饭桌上,我拣着学校里的趣闻跟父母讲,主动过滤掉一些不顺利的经历。我学会了用锻炼来消解不良情绪,保证自己总能以饱满而理性的情绪面对父母。我有意无意地鼓励父母多多涉猎其他领域,发展他们自己的爱好,希望以此缓解母亲的抑郁,又能淡化父亲事业未成的遗憾。

妈妈不爱吃韭黄,故而家里难得有买韭黄的时候。但当只有父亲和我一起吃饭时,他常常炒韭黄。他说韭黄容易上火,所以总会顺带操持两三碟凉菜,这样的安排于两个人来讲是奢侈的规格,又丰富又下酒。就着酒劲,他也会跟我说对于母亲的不满,说说他的委屈,比如说吃韭黄而不得,比如说近日的争吵。他边说着,也会向我道歉,说不应该向我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心里想,在人后说坏话确实不对,但是我很乐意当父亲的精神垃圾桶。

后来,妈妈不必再吃任何的药物,爸爸的睡眠质量却落下了病,我在洗澡的时候也会偶尔幻听父母在争吵。但总得来说,这场风波被我们安然地度过了。心灵伤痕近乎痊愈,而我们的成长已然永远留下了痕迹。阳台上有母亲侍弄的花草,书房里有父亲的书法字帖,我的卧室里添了瑜伽垫,我们仨都在成长。

现在想来,高考后母亲的一句“不容易”包含着万语千言。但我却从不认为母亲应该心怀歉疚。事实上,是我要感谢她,没有她的生病,便没有我的成长。

我们总以为父母要做到十全十美,唯有他们用自己的德性、优良的习惯、深思熟虑后的言语,才能将这世界上美好的东西一一指点给我们看,这样才能被称为好的家庭教育。我承认,这种单向输出的教育在孩子的幼年期确实非常重要,但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时间的流逝:父母会衰老,孩子会长大。或早或晚,一定会有一个瞬间,孩子发觉父母离自己遥远。这并非是父母与孩子之间不再能互相读懂了,而只是一个信号和征兆,提醒我们这些孩子们,应该学会发挥自己的影响了,应该承担起维护一个家庭的责任了。一家三口何以被称为三口,而不是二加一,原因就在于我们早晚要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每一个人都要承担起维护家庭的责任,用理解和妥协给别人以空间,才能在家中真正拥有温暖和幸福。

说是三足鼎立,却也是我自我感觉良好了。父母与我之间,天然就横亘着时间的沟堑。我走向人生的盛年,他们却已然走过一个半坡,要下行了。他们对我好,之于个中的苦味,几乎不言不语;我学会包容他们的缺点,却自我感动,念念不忘。

接受父母的脆弱,聆听父母不那么理性的怨言,包容父母的缺点,只有这样,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才能更好地去理解父爱母爱,更庆幸自己有这样好的父亲母亲。

终章·我们仨

我想,我无意特地要讲悲伤沉重的故事来揭示什么深刻的道理,因为在爱面前,深刻的不是道理,难办的是行动。我的父亲母亲和我,只因心中有爱,便能相互取暖。而这爱的力量,是我的父亲母亲用多年无言的爱赐予我的。

所以,我的同学、朋友都说我是个还不赖的人。而每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我都很受用。我心里总觉得,这是在夸我的父亲母亲。

我们家的饭菜很好吃,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很好的人,能拥有这些就是我的好运气了。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