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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后遗症(行枫)

guo  2018.06.26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8

咱从小时候说起吧,让起始的文风轻松一点。母亲说27年前的冬天很冷,每天都是鹅毛大雪,随着夜越来越长,我的降临越来越迫切。但她一个农村妇女,又没读过书,什么都不懂。即使内裤开始见红了,即使水上的冰厚如铁,奶奶还是命令她去为一家人洗衣服。伴随着一阵阵的宫缩疼痛,母亲要求去医院。那时候还没有公交车,奶奶让母亲自己先往马路上走,她去找车。母亲一边扶着墙,一边走着。他们说,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正常,没必要矫情;他们说,世世代代的人类都这样传承下来了,有啥恐惧的。走过一处乱坟的时候,我就来到了人世间,连着母亲的脐带,留着母亲的血。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从没见过女人在路上生孩子呢。这时候奶奶刚赶过来,请来一个赤脚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赤脚医生说他的剪刀生锈了,孩子需要送到医院剪一下脐带。于是奶奶把我抱到医院,花了十块钱。

那时候,父亲不在我们身边,他说他要在外挣钱养家。

26年后,我结婚,家里来了很多人,父亲再说起这件事。他说他帮我算过命,我的命原本极不好,但因为冬天落地,物极至反,所以后面才会考到好大学、嫁到好郎君。他们说,我是一只落在坟头的凤凰。

之后,一个三口之家的生活就开始了。父亲没钱,只能让我们住草房。班里并没有人相信我住草房这件事,他们说我骗老师。我哭着跑回家。父亲说,我一定让你住上楼房。11岁那年,他成功了,过去的4年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光。他在广州帮一个政府干部私下开的地板公司讨债,靠机智、暴力和恐吓为我挣来了人生第一套毛坯房。

后来那个官员坐牢了。父亲回到了家乡,开始到处打工讨生活,每年过年要不到工资成了不变的风景。父亲崇尚严师出高徒,上小学时,只要父亲在家,就会检查我的作业。我性子急,常想着快点写完作业可以出去玩,所以写字潦草、错误百出。被父亲查出来就是拍桌子大吼、揪小辫。基本都是“你怎么如此之笨!”“你是猪吗?”一类的语言。

父亲脾气暴躁,是乡里出名的。他大吼一声,能让人七魂不见了三魄。所以大家都怕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周末没有小伙伴愿意到我家来玩,因为父亲一定会“考我们”。

父母因为性格不合和一些往事纠纷,吵架是家常便饭,一吵架父亲就热血上头动手打人。起初,邻里亲戚还劝劝,劝着劝着就不劝了,从窗户和门外张望着,当把戏看。路上遇见我,就会以十分关心的口吻问:“昨夜你父母又打架没?”让我尽可能清晰地去描述当时的场景——那些散落一地的头发,那拳落如雨的声音。这使我初次感受到所谓的亲友关心,就是倾听别人的痛苦来对比自己的幸福。

因为吵架,母亲常要去外婆家小住。父亲外出打工,就把我交给奶奶。每个月固定给伙食费,如果缺了哪个月,那个月就没有排骨吃,最多只能吃炒鸡蛋。小学时成绩没能拿最优,所以我的一切行为都是笨的表现。头发又多又密是笨,低头走路是笨,说话声音小是笨,不会跳高也是笨,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一个笨死鬼化身。我曾经想用与少年不对称的忧郁来博取同情,结果只会迎来变本加厉的言语攻击。

高中成绩逆袭,父亲把母亲接过来照顾我,在县一中附近的出租屋。他经常说,我的母亲是保姆式的母亲。那里没有电视,母亲干活之余,没什么消遣的活动,有时候只能坐着发呆。奶奶就此编了一个顺口溜:坐着像桩子,站着像柱子,走着像呆子。我见到母亲扬起笑容是在她和邻里说起我的时候。她什么活也不让我干,但学习上只要稍一松懈,就会怒形于色。除了学习,我们没有出路。高中三年,每年的生日母亲都会给我买一块5寸的小蛋糕,我一个人吃。我说人家过生日也要吃长寿面,于是她用超市普通的面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父亲不跟我一起过生日,他说这些都是形式主义,虚情假意。他也教育我,不要注重自己的外表,而要专注于知识。上大学之前,我不知道美是什么,甚至觉得女孩子把自己打扮得好看是一种耻辱。

父亲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他的木匠活很精致。有一副大哥心肠,任何时候最注重的是自己的面子。他把我送给他的紫砂杯送给朋友,让我买高档红酒送给新认识的师父,结婚份子钱一定要比别人给的至少多800;买衣服的时候不让我们砍价。但是4公里的路,他扛着50斤重的行李不肯打车;喜欢三餐并做一顿,吃到泰山压顶。他有一套奇葩的逻辑,常常让我哭笑不得。他说,“你看人家赵薇小学老师起步,现在挣好几个亿。你高中老师起步,怎么才挣这么点,啥时候能买上房?”我们给他买黄南京香烟,他说抽起来跟几块钱一包的香烟没差。却又整天唠叨某某家女婿给岳父送了青鱼,谁家男方礼金给了几百万。他说我们只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行了,不用为他操心。然后在每次工作丢失之后,埋怨为什么我不能给他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谁家女儿给他爸找了一个门卫的工作,既清闲又挣钱。

父亲是一个矛盾体,他一方面认为我们毕业于北京最高学府,定能无所不能。另一方面,将我们的现状与他人对比,又觉得我们无能。这种急促的期望与失望的落差最终只能转化成无所不在的语言。他觉得讽刺和挖苦能让我们上进,赞扬只会让我们满足于现状甚至堕落。

最终的生活就是一地鸡毛。

今年除夕夜,因他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我埋怨了一句。他随即站起来,拍着桌子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要在你这里受气。”把在襁褓里睡觉的女儿吓得大哭。然后他开始回忆生活里能记起的所有细节——说我们给他用旧手机是为了炸死他(他一直玩个不停,发热厉害);说我们给奶奶买的什么垃圾礼物,真是掉钱眼里;说桌上的茅台都是广告打出来的,其实就是酒精兑了点水;说他感到很寒心(他有天说,要是把自己卖了能给我们在海淀买套房就好了,我随口接了一句,那你去啊。)

每次当他这样大吵的时候,我的内心就迅速盖过一片阴影,如一只魔鬼慢慢靠近。幻想着,他会掀桌子,抓我的头发,甚至去厨房拿菜刀切我的手指。这些画面在他走后的几天夜夜出现。大年初一他回去,到了家冷静想想觉得自己太不值,继而电话跟我要抚养费,并且要立马打给他,否则他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情。于是我又幻想着女儿某天在公园玩被他抓住,或者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蒙面持刀的父亲。

这些幻想中的忧患把我变成一只惊弓之鸟,每天抱着必死之心在来回上班的路上。三月份的某天,朋友在亲宝宝里晒娃,我看到有个标注为“外公”的人评论,心里猛然一惊。然后才清醒,此外公非彼外公。

这种血缘关系像是一种绑架。一方面让我害怕到不敢靠近,另一方面,又被周遭人洗脑着——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就是父亲,没有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所以无论他做什么,你千万要理解。

各个亲戚轮番打电话,让我把父亲接过来住,我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耐不住母亲的念叨,给父亲打过去一个电话,让他过来。他说我此话并非出自真心,我们并不需要他,何必让他来回、耍他开心。他一个人在家无聊,只能到处碎碎念,数落我的不孝行为。人们只愿听他想听到的,讲他所想象的,认为他所认为的。

如此,才应了那句话——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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