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囿于昼夜、厨房与爱(张晓华)

guo  2018.06.26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2

过去的有些场景,特别是小时候的事情,大部分都忘记了,但个别瞬间,一些画面,却像极了舞台上重复许多遍的话剧,不知怎么就印象特别深刻,细节,心境,天气,都能够重新回到那个场景之下一遍遍地感受。

比如妈妈每次早上送我去幼儿园。那时候她骑一辆踏板小木兰摩托车,送我到门口,都会给我买一支棒棒糖,而且口味永远不变,牛奶真知棒,白色的糖纸上带着棕色的奶牛花纹。从那以后所有水果味的、夹心的、透明的、带哨的棒棒糖,都不如那只纯正牛奶味的棒棒糖来得美味。

再比如后来我爸有一辆带侧斗的摩托车,就是在摩托车旁边带了一个可以坐一个人的车斗。每次周末出去兜风的时候,小个儿的我站在车兜里,像个威风巡视的将军。我妈说那时候我特别乖,不管冬夏,都能听话地稳稳站一个小时,回到老家去看姥姥姥爷。

比如每个周末,本来可以窝在家里看电视休息的时间,爸妈总会带我去市中心的一个花园玩,虽然总是同一片草地,同一块假山,同一个池塘,但小朋友总能开发不同的花样。拿小石子儿打水漂,从高台子上往下跳,沿着小路疯跑。草地上有两只石头雕刻的小鹿,刚开始我甚至爬不上最小的那只,到后来,我已经能自己坐到最大的那一只上面了。那时我有一件特别喜欢的白色的纱裙,非要拍下在草地上旋转起来迎风飘舞的样子,我爸妈拿着胶卷儿的傻瓜相机,耐心地陪着我拍了一遍又一遍。

比如每天都有固定一小时的练琴时间,但我总是推迟拖延,直到最后快要睡觉了,才后悔莫及自己浪费了时间,在地上打着滚儿哭,哭得声嘶力竭,哭着喊着让爸妈“把时间调回来,给我把时间调回来”。

还有一个百玩儿不厌的游戏。我说一种想吃的零食,然后在沙发上倒扣一个空的小碗儿,由妈妈负责看守,我和我爸两个人装作变魔术的样子,对着厨房发功,隔空从空气中就能把食物运到碗里,等我回来打开小碗,里面便早已盛好了食物。然而神奇的是,不管我说的零食有多天马行空随心所欲,有时候是旺旺仙贝,有时候是一只豆沙馅儿的甜包,最后那只碗里,总会准确无误地出现我想吃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却忍不住有一种要哭的冲动。

是怎样费心思记住了我的所有的喜好,才能在我随意的点餐之下,每次都能恰好准备着,给我从不让我失望的惊喜。

 

但其实我完美的爸妈,也是两个神经大条的人。

幼儿园的时候,我妈早上送我,我爸每晚负责接我回家,结果那天他把我给忘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小朋友,老师左等右等等不到家长,打我爸电话也打不通,只好把我先带回家里,等我爸晚上想起来,急急忙忙跑到老师家里,尴尬地把我给带回家。

其实我完全记不得了。

假期回家,翻看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哭得特别惨的照片,是三四岁左右爸妈带我去济南动物园。有个半人高的企鹅,我妈两只手从我腋下夹着我,硬生生想把我按在企鹅上照个相,但是遭到了我的极力反抗,我使出了浑身力气,哭到嘶哑抽搐也拼命反抗坚决不坐在上面。

我妈问我,不就是坐上去照个相吗,当时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说:“那是个垃圾桶啊,当时我也不明白了,你为啥非要摁着我坐在垃圾桶上照张相?”

我妈说:“怪不得呢,我说怎么你死活也不愿意坐上去。你一个劲儿光忙着哭了,直接告诉我那是垃圾桶不就好了?”

我说妈是不是垃圾桶你都看不出来的吗。

“没看出来啊。”我妈一脸委屈。

 

大一暑假军训,最后一天晚上,我们绕过了重重岗哨巡逻,一伙人翻了三道墙溜出去吃烧烤,凌晨再翻回大广场上,躺在沙坑里等日出。那墙挺高的,两个男生一个托一个拉终于把我弄了上去,胳膊上划了一溜儿血印。从学校回来以后,我给我妈得意洋洋炫耀我的翻墙伟迹,以为她会惊讶或者责备我“这么危险的事儿你们也敢干?”结果只得到了云淡风轻的一句“哦”。

我不甘心,追着她问,这多危险啊,你都不批评我嘛。

她说,之前我上学的时候,经常买了瓜子,晚上翻墙出去看电影。

 

再后来,寒假回家跟着爸妈出门吃饭,一起的阿姨叔叔都是父母多年的老同学。偶然讲起当年上学的故事,才知道我妈煞费苦心,用各种办法接近我爸的故事。

一开始是以准备复读考试为由,借机频繁打电话给身为学霸的我爸请教问题;无奈最后两个人考到不同学校,但恰好另一当时狂追我妈的男生和我爸在同一所大学,经常拉着我爸做障眼法去和我妈联谊,而我妈的朋友恰好又狂热迷恋我爸,经常拽着我妈去找我爸。无奈我爸偏偏对这种热情面无表情,反而觉得旁边安静美丽的我妈好像非常不错。

然后就是我爸妈频繁地互相通信。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被凑成了。

我顿时大受鼓舞,觉得我妈反追我爸的事迹真是英勇无比。回去以后我给我倒追的前男友发微信:

“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现我的套路是有遗传的。”

听完我妈的故事以后,他说:“你一定是遗传到位的,只不过套路都比较小儿科,没有阿姨那么细致的谋划。”

其实我是很服气的。

我看过我妈的一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娟秀的钢笔字,抄写诗词和歌词。她还是学生的时候,自习课上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背书,背古文,背诗词,等到老师进来看不见她人,才慌忙从桌子地下钻出来。

一次学琴归来的晚上,走出老师家门,外面正好下起了大雪,在回来的车子上,她教我背整篇的《沁园春·雪》。在黄色的路灯下,深蓝黑的夜幕下,雪花斜斜地被风卷裹着,从窗边掠过。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那时候我还小,并不能懂得诗词里那种宏大的意蕴,只觉得读起来工整爽快,还默默在想,就算江山如此多娇,无数英雄竞相折腰,那该应该也很疼吧。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我开始试着想明白一些事儿。

原来我爸妈给我发微信,也喜欢使用诸如微笑、再见之类的表情,而我一般自动在心里用中老年表情包对应翻译一下。我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后来不知道哪天,哪个瞬间,或许是某次晚上和爸妈视频聊完天,和室友闲聊的时候,忽然就在想,为什么不能让爸妈理解并且接受我们正在怎么想、怎么做呢,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融入我们桀骜而又离奇的生活呢,他们心里,也应该是这么盼望和期待着的吧。

而且他们,也曾经是个上天入地,带着锋芒和锐气的少年,尝试去磨平当初的桀骜的棱角,平生第一次摸索着学会,怎么来做父母。

只是我们太懒,又太想当然,从小被宠着长大,习惯了爸妈时时处处绕着自己转,忽视了沟通和交流的意义,忽视了去分享自己的生活,去了解他人的生活;忽视了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我再也不是那个每天晚上回家,迫不及待地在饭桌上讲今天的学校经历的小姑娘了;而爸妈也不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超人,他们曾经一点点教会我们去看世界,但我们看到世界的广阔以后,却急急忙忙想着去挣脱束缚,只身一人投入充满着新鲜的和惊奇的海洋。

只是这样,彼此的生活越离越远,隔阂越攒越多,假期再回到家里,便会多了许多陌生和沉默。我们安慰自己,说爸妈太古板,不懂得接受新鲜事物,却忘记了自己是新鲜最主要的来源,就像当时父母带我们成长一样,去带他们跟上这个不断变化和更新的世界。

而后的一切,周而复始。我们也终将不问回报地带领自己的儿女走进这个世界,然后心甘情愿默默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可能到那时,我们忽然会回想起,自己身后也曾有的,似曾相识的目光。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清楚了这么重要的事儿。

后来的交流,一切都异常顺畅,我爸极其热衷于发送笑哭和捂脸,我妈则专注于收藏各种表情包,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玩微博。那个瞬间,我简直想截屏发送给全世界。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爸妈基本上并没怎么管过我,我一直生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小学时候的我,周末可以拿出一整天的时间待在旱冰场,在周围有人围上来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炫耀自己小小的技巧;中午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然后飞奔到学校,约上自己的狐朋狗友一起,拍大头贴、喝奶茶、逛小卖部,用自己仅有的一块两块的零花钱在下课的时候买一串烤肠或是铁板鱿鱼,或者买一杯甜得发腻的奶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就能度过整个中午。

初中刚开始的时候传情书、递小纸条,放学不回家在校门口瞎胡逛,下课趴在栏杆上晾着,聊天、打闹,吸引别人的注意;高中的时候自律多了,认真踏实地学习,除了每天早自习全都用来睡觉,和高三逃晚自习出去看了一回电影。

但是其实有很多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一直以为爸妈对我在学校的表现完全放心,回家以后学校的一切一律汇报,新的八卦,新的吐槽,新的争吵,除了自己的学习和成绩。高考结束后,爸妈告诉我,其实他们会经常去找班主任了解我在学校的情况,只不过他们不说,也告诉班主任不要说,只会偶尔旁敲侧击地提醒我,最近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做得欠妥,我听来觉得有道理,回想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然后自我修正。后来基本上小的问题,不等他俩提出来,我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

而现在,我感激父母给了我默默的关注和修剪,更感激他们给了我自我反思与修正的能力。

而更多的时候,都是爸妈比我早上起得更早,做好早饭,我匆匆忙忙吃几口,或者根本来不及吃打包带走,急匆匆跑去小区门口赶车;每天晚自习之前,不管多忙,我爸总要给我送来晚餐,再去忙自己的工作;而每晚学习到深夜,我妈也总要等着我,却总是在沙发上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说起来,我爸妈都是会生活的人。

读大学之前,我爸每天早上要去打篮球,现在失去了早起的动力,但也每周六和朋友约着去踢足球,而我妈则每天中午不吃饭先去做一小时瑜伽。我爸的厨艺好到没的说,基本上是年夜饭不变的主厨,吃饭也讲究,就算时间再赶,也总要像模像样炒出两个菜来,做一碗汤,坐在桌子前,认认真真吃一顿饭。

现在我总怀疑,我对食物的热爱,很大程度上基于我爸的启蒙。

冬天回老家过年,我爸带我去街上赶集,看油条在锅里炸得焦黄,看一只猪头被摆在案板上,买各种新奇的鞭炮和礼花弹,或者在天井里用水浇一个四方块,一晚上冻出一块室内冰场。

当其他朋友以各种不安全的理由被爸妈圈在家里时,小学一年级,爸妈就放我跟着学校的夏令营国内国外各种出游。等到初中毕业,就只身坐上飞机,在新加坡游历了半个月。我绝不是富二代,我家也并非有钱的人家,但当我申请出行的时候,爸妈却从来不会犹豫。只不过我小学三年级一次夏令营的时候,我妈终于摆脱了我去做了一个永久纹眉,还弄了一个大红唇,那天老师带着队伍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在人群里我差点找不着妈。

等我上了大学,他俩干脆在山上垦出一块地界儿,开始种茄子黄瓜西红柿,暑假回家,直接架上随手掰一根黄瓜,捣蒜泥凉拌猪皮肚,从冰凉的井水里捞出西瓜,按在板子上一刀爽脆地砍下去,还有同样在井水里冰着的玻璃瓶的啤酒,坐在山间搭起的棚子里,安安稳稳吃一顿午饭。

我感激父母带给我的一切,对于生活的态度,待人接物的温和,对我意见的尊重,和从小带给我的眼界。他们为人处世的温和和善良,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及对我的绝对信任和平等,直到我见过越来越多的人和事之后,越发感觉珍贵和难得。

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我是一个过于追求完美的人,是他所见过的对自己要求最高的人,是在他看来永远精力充沛永远都不会累的人。也许正是这种尊重,才让我暗下决心,要对得起这样的信任,不辜负这样的信任,去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然而我知道,不管再怎么平庸和落魄,也不管再怎么出色与成功,在父母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附属,每次回家通通不问,我爸总开始嫌弃我满是破洞的裤子,然后带我去他新发现的早餐摊吃油条;而我妈则总是一边告诫我少吃点,一边翻着冰箱找水果和零食。

那时候,无论心里积攒了多少委屈和辛苦,也无论平日里多么风风火火雷厉风行,都在一瞬间回到那个永远被无条件照顾的小孩子,安心而得意,在这世界重新找到了牢不可破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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