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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略知识的魅力——访政府管理学院李强教授

guo  2009.12.22   名师名课   3 条评论 总浏览数:9,118

 【摘要】李强老师在访谈中介绍了他多层次的教学方式,即课堂教学与读书会、学术报告、专题讨论相结合,激发学生对知识的渴望和学习的热情。李老师强调在教学中要让学生感受到知识自身的魅力,要通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来培养学生严谨的学术态度。李老师还对大学教育中如何处理“专”与“博”的问题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记者:李老师,您好。您的教学很受学生欢迎,能不能请您讲一下您的课程特色?
李老师:我在北大教的课有两类,一类是基础性的课程,比如政治哲学、西方政治思想史;一类是研究生的课程,就是西方政治思想史各种分段,稍微深入一些。我自己感觉教思想史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李泽厚(著名哲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曾经讲过一个观点,他说“读书就要读好书”。教思想史有一件特别幸运的事情,就是我们读的书都是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的积淀,得到公认的经典著作。这些经典著作不仅仅包含了某一个领域的知识,也是人类文明和人生哲学的结晶。我们读书学知识的过程,本身也就是培养人格,提高个人的修养和道德情操的过程。
我认为大学的教学不仅仅是要告诉学生一些知识,最重要的是要用知识的魅力去感染他们,激发他们学习的激情。这种激情和对知识更深层次价值的发现,对于他们的人生和今后的事业追求,都是至关重要的。像我给本科生上过一门叫“西方政治思想史”的通选课,有其他院系的学生在学完以后,就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之后就申请到国外大学去研究这个专业,并成为了这方面很出色的专家。
记者:传授知识和运用知识、引导思考,是教学上的共识。能让学生沉浸其中,感受到知识的魅力,产生探索的激情,这需要很高的教学智慧。您能否讲一下在教学中是如何做的?
李老师:我授课大概注意这么几点:首先就是要使这门学问的魅力,真的能够通过你的讲授传达给学生,让学生对这个知识产生浓厚的兴趣;第二,我特别注重把学科内各家各派最新的发展趋势,重要的新研究和代表观点教给学生;另外,我上课非常注重阅读。刚才已经讲了,我们这个领域的书都是经典著作,除了上课以外,学生阅读经典是非常多的。
以“西方政治思想史”为例,课程设计上有多个教学环节相互补充。第一,有课堂;第二,由博士后和博士生组织读书会,带领那些有兴趣的学生阅读重要的经典著作,柏拉图的《理想国》,霍布斯的《利维坦》等,在阅读中去理解经典;另外,我们还设立了双周的报告会,邀请国内优秀的中青年学者,向大家报告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也让我的博士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给有兴趣的硕士生和本科生做一个报告。所以整个课程是一种多层次的结构,除了课堂,还有读书、报告、讨论等。
记者:您的学生很多,这种读书会能涵盖多少人呢?
李老师:参加读书会是完全自愿的,一般人不会很多,大概十几个人,以本科生和硕士生为主。虽然上课的学生比较多,但真正有志于从事西方政治思想研究的相对少一些。读书会就是读经典,字斟句酌地读,这个收获还是很大的。
记者:参加读书会后有一个考评的结果吗?
李老师:没有,因为读书会的目的是思想的共鸣与升华,任何带有功利色彩的评价都会减弱这种效果。对于一般的学生,我也指定一些阅读书目,自己阅读,有问题与我讨论。我每周都会安排一个office hour,也会安排博士生随时回答学生课下读书的疑问。
除答疑之外,每学期我都会安排专门的讨论课,每个学生都要参加的。讨论课是针对一些特定的话题,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写出文章,拿文章来参加讨论。我对提交的文章有严格的要求,必须有根有据,符合学术规范。比如我上个学期给本科生上政治哲学课,就集中讨论了政治公平、平等的问题。我让大家首先收集一些国内对平等问题的各种各样的讨论,然后用政治哲学理论来对这些讨论和观点进行分析。
记者:学生的文章都是您自己批改吗?您上好几门课,又兼行政职务,会不会压力很大?
李老师:对,这是了解学生、指导学生的好机会,我一定要自己来。另外,这也是老师的职责所在。我们比起国外的老师,指导已经太少了。
记者:讨论课在您的整个教学中占多大比例?
李老师:比重不大,一个学期十五六次课,我会安排两次讨论课。我要求讨论必须要有文章,写文章是需要花时间的。一个学期两次讨论课,就是要交两篇文章,然后参加讨论,老师点评,同学们互相提问。限定好时间,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发言机会。
记者:那读书会到最后会要求他们写文章或者报告吗?
李老师:如果是我带的硕士生的读书会,我会要求他们写读书报告,因为我感觉我们文科的学生缺乏严格的训练。对读书报告我有严格的要求,概括为“前后左右中”,五点定位。举个例子,比如你读一本卢梭《社会契约论》,选了人民主权的观点。那么第一,你要想方设法对人民主权的观点有一个比较准确的概括,比如这个观点在书中讨论了多少次,怎么讨论的,大概的含义是什么,在不同场合中它各是什么含义,最后再用一句话总结。这是“中”。然后怎么分析?分析的关键是要有依据,不是“我觉得…”之类的话。要按照“前后左右”的思路分析这个思想:从前面讲,它是怎样一种师承关系,受到哪些人的影响;从后面讲,它对之后的理论或者实践有什么样的影响和作用;左右就是能够把这个观点跟它完全不同的其他学派做比较,比如说分析自由主义学派的思想,就要考察它和保守主义等其它观点的异同。当然也并不是要求“前后左右”都要写到,我的用意是让学生养成良好的学术习惯,掌握必要的思维方法,对学生进行严格扎实的知识训练。
我希望学生从开始就知道,做学问就要对学问尊敬,不仅是学知识,而且要尊重知识、爱好知识。知识是非常严谨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乱说。我感觉我们现在文科的大学生学知识时,非常缺乏一种严谨的、对知识敬畏的态度。这种态度是需要从开始就训练的,我采取读书式的教学,要求本科生、研究生期中都要写读书报告,并且要符合一定的要求,就是要训练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
 
记者:请您谈一下教学中邀请专家学者来做报告的情况。比如多长时间一次,有没有经费?
李老师:这是课时之外的活动,差不多两周一次。学校没有规定,也就没有经费,请来的专家都是“志愿者”。其中有很多是优秀的青年学者,也有我们的博士生,给大家报告一下他们最新的研究状况。
让学生知道这个领域最新的发展和研究状况,刺激大家的思考和激情,这是很重要的。不了解最新进展,没有各种观点的争鸣,不从社会的角度去考察,知识就是死的,很干瘪,整个课也就成了老师一个人的表演。如果教学就是老师讲一点,让学生背一点,那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有学习的激情和对知识的渴望。
记者:您强调教学要激发学生的兴趣和激情,让他们体会到知识的魅力。这在授课上有什么技巧或方法吗?
李老师:我不太看重技巧。大学和中学、小学讲课不一样,技巧性的东西是第二位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教师自己必须学有所精,学有所长,自己真正理解这个学问,你才能展示出它的魅力来,学生也才能领略。知识本身是有魅力的,特别是我们讲思想的,没有魅力它怎么能够几千年积淀下来?能不能讲出魅力来,就看你对这个思想本身的领悟和钻研程度。
记者:您前面说“西方政治思想史”不是简单的一种知识性的东西,它是思想的、文明的结晶。在教学中如何体现这一点呢?您会不会联系社会现实问题去阐述?
李老师:我一般不会这么讲,我的着眼点就在经典和知识本身。韦伯(Max Weber,1864-1920年,19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的著名社会学家)讲“以学术为业,以政治为业”。他说,大学教授、学者和传道者、政治煽动家是不一样的,传道者和政治煽动家可以以各种方式去感染、鼓动,而大学教授的职责是用知识感染学生,将学生领入知识的殿堂。当然,这也跟我的领域有关系,不同学科可以不同的方法。
我讲课是严格地按照学术的方式,不会为了联系实际去联系实际,我就是要展示这一个领域的知识和研究现状。我个人不喜欢在课堂上胡侃,当然说一两句笑话是可以的。我觉得课堂上不能讲太多昨天报上有什么事情,今天网上有什么消息之类。大学教师是“以学术为业”的,学术是很认真的事情,教师的职责就是要展示知识殿堂的丰富多彩,展示各家各派的理论内涵,各自的论据,各自的论证过程,他们之间的交锋,把学生领到这个殿堂里面去领略。超越知识领域之外的东西如果讲得太多,就是浪费学生的时间。当然在一起聊天吃饭的时候是比较随意的,但上课的宝贵时间必须认认真真,这也是教师的职责。
我的领域就是思想,我讲西方思想史,就是讲西方思想史。尽管它可能和我们的现实有一定的关联,有所借鉴,有所批判,但我认为这个任务还是交给另一个课堂,或者说让学生自己去判断。教师过多地阐述思想与现实的关系,会把很多个人观点强加给学生,这是违背教学本意和学术原则的。我做学问最反对的,就是乱去联系。不仅是讲课,还包括学生的论文,都是这样。比如我今天讲柏拉图,那就是讲柏拉图,讲柏拉图是什么人,他有哪些著作,以及研究柏拉图的著作有哪些,至于说柏拉图的正义理论是不是能对现实社会是否正义做一个判断,那根本不是我课堂的内容。
记者:我看到您对大学理念有过非常深入的研究。对当前北大推行的“通识教育”,能谈谈您的看法吗?
李老师:我写研究大学的文章,是与研究西方思想史有非常密切关联的。西方许多研究政治理论、社会理论,研究哲学的学者,到后期都不约而同地关注人的培养。我们想要建立一个良好的政治秩序、政治制度,对人的良好培养可以说是首要的任务。如果一个社会中的人不具备高素质的话,要建立一个良好的社会政治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对教育的关注是内在于政治理论研究的。我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导师爱德华·希尔斯(Edward Shils),就非常关注这方面的问题。他有一本书,叫做《学术的秩序》,是有关大学问题的论文集,已经翻译成中文。
按我的理解,大学的基本目标就是培养人,培养优秀的、高素质的、有人格魅力的人。大学培养出来的人应该有健全的人格、宽泛的知识结构和某一个领域的专门知识。健全的人格怎么培养?我们现在讲“博雅教育”,英文叫做liberal education,也翻译成通识教育。我个人理解,健全的人格和广博的知识是两回事,但同时又有一定的联系。其实无论中国古代还是西方古代,都特别重视健全人格的培养。比如孔夫子讲“文质彬彬,可谓君子”,健全的人格就是“文”和“质”都要有,整个儒家思想最核心的理念就是培养这种君子人格。再比如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就是讲培养人的道理。人的品格怎么培养?只能通过教育。
所谓liberal education,就是必须让学生有机会接触自己的文化、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一些最重要的经典,通过经典来提升一个人的道德水准和视野,来提升人格。美国有位很著名的研究政治哲学的学者,Allan Bloom,他专门写了一本书叫做《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中文译名是《美国心灵的封闭》。他讲他们这批人在芝加哥大学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要让学生在大学期间读一些经典著作,使学生的心灵得以升华。这些年我们北大开了一些通识课,其中有一些中国的典籍,比如孔子、孟子,等等。其实中国的典籍和西方的典籍是有共同之处的,它们都是广泛意义上的人类文明的高度结晶。我们说人格培养,但高尚人格不是想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儒家的人格培养,就是要读圣贤书,习“六艺”;文艺复兴时期,复兴希腊、罗马的文化,人格培养也是读经典。我认为这就叫做liberal education,我自己的体验,当然不见得每个人都赞同我这个观点。我教书这么多年,一直跟学生讲,反反复复阅读过这些经典之后,人在境界上就会稍微高一些,对眼前利益就看得少一些,对社会、国家这些公共的东西就看的重一些。
大学教育要追求广博的知识。从北大来讲,我们办元培实验班等,都是为了要拓宽学生的知识面。为什么要有广博的知识基础?主要是考虑学生一生的发展。我们国家的教育多少年来都是专业化的培养,以前专业分的很细,这是和我们五六十年代的计划经济体制相适应的。而且当时我们国家处在工业化的前期,社会分工相对比较固定。现在是市场经济,学生毕业以后做什么工作很难说,一生中工作的变化频率也很高,学生需要有一个宽广的知识基础。再有,工业化时期对人的那种相对固定的需求不在了,很多工作都涉及交叉领域,要求学生有更大的视野才能不断创新和发展。
在现代社会,大学本科期间,确实应该注重使学生有比较宽泛的、跨学科的知识,也就是我们讲的“淡化专业”。当然,“宽”不意味着浅,否则就成了面面俱到的庸才了。学生还要有扎实的专业基本功,这也非常重要。这里所谓专业基本功,不是指某一具体学科研究得有多深入,而是一定要钻研知识、尊重知识、敬畏知识,养成良好的学术与思维习惯,否则就不会有很好的发展潜力。专和博的关系要处理好,广博的知识是要的,但在大学期间一定要对某一门知识有很专业的基础训练,不仅是这个知识将来对你的发展有用,更主要的是它里面的方法论,特别是追求知识所需要的那种严谨的学术态度,会使你受益一生。这是我对通识教育的理解。当然这主要是针对大学本科阶段,研究生的阶段还是强调专业。
记者:大学的通识教育其实在实行过程中有一个矛盾,专和博的关系很难处理,普遍的着眼点还是在“博”上。有的学生选修大量的课程,占用了很多时间,修双学位的现象也比较普遍。这样的话,学生很难在某一专业上受到系统、严谨的学术训练。您对这样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李老师:国外大学的通识课大概有两种类型,一种属于核心课程,它涉及非常重要的经典,核心知识,或基础的方法论。另一类是不同专业里重要的基础课程,是为了让学生能有一个广泛的、跨学科领域的接触。我觉得这种设置是合理的,兼顾了深度与广度。我们北大这几年也在逐步探索,一开始的通选课主要是从扩大知识的角度开设的,但一段时间以后大家看到,有些内容虽然具有知识性,但从它的严谨性与系统性来讲,不适于作为一门课程让学生来学习,而应该采取讲座或者其他的方式。
最近我们学校也正在进行通选课的调整。如果通选课变成一种一般性的、表面化的知识,我觉得对学生是不利的。知识门类这么多,如果我们都蜻蜓点水地去讲一点,无助于培养学生严谨的学风和学术态度。我认为通选课必须是具有严格的内涵、严格的方法论、严格的学科领域和学科对象的一门课程,从它的知识性和难度来讲,和专业课程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如果不把通选课理解成一门真正的课程,而认为它是一种扩大知识面的消遣,我是不赞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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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
采访时间:2009年9月4日,下午2:00-3:00
录音整理:安胺
文字编辑:李妍,郭九苓
定稿时间:2009年11月20日,经李强老师审阅同意。
 
李强教授简介:

李强,英国伦敦大学政治学博士,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兼任北京大学发展规划部部长,北京大学欧洲研究中心主任。2001年被评为北京大学最受学生爱戴的十佳教师。
研究方向:
西方政治哲学,韦伯的社会政治理论,严复与中国近代政治思想的转型,当代中国政治问题。
代表著作:
李强 著,《自由主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
李强著,《群己论识》,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08年
教授课程:
政治哲学(本科生),政治学概论(本科生),西方社会政治思想史(全校通选课),西方政治思想专题研究(研究生),西方政治思想原著选读(研究生),西方当代政治思潮专题研究(研究生)
 

3 条评论

  1. 重庆seo 说道:

    本文,有点长。读了眼睛有点痛

  2. 美国虚拟主机 说道:

    嗯。知识很重要。写得不错。受教了。

  3. 东莞SEO 说道:

    文章有点长,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