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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中哲学思想的传播与教育——访哲学系李猛老师(下)

guo  2010.03.26   名师名课   6 条评论 总浏览数:7,550

 

摘要:本文是对李猛老师采访的下半部分。在这部分内容中,李老师主要谈了现代人哲学修养与西方哲学的教学问题。李老师认为,经典的哲学思想既能帮助普通人解决一些人生困惑,也是各种专家学者创造力的重要源泉。对哲学,尤其是西方哲学的涉猎,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切入点,从原著文本入手,才能真正有所收获。对文本的解读方法,在哲学教学上的探索,李老师也谈了自己的经验。
 
一、现代人的哲学修养:现状、意义、途径
记者:西方普通民众如果对哲学感兴趣的话,他们会去了解哪些哲学知识呢?
李老师:其实他们和中国人的情况差不太多,对西方的一般民众来说——尤其在美国,影响最大的还是宗教。一般老百姓面临人生困惑,或者要进行是非判断时,他们最直接的依据可能来自《圣经》。比如美国前总统小布什说他读的最熟的一本书就是《圣经》,他谈起很多问题——比如恐怖主义威胁的时候,用的概念都能明显看出受到《圣经》的影响。所以就一般人的生活实际来说,我认为其受哲学的影响并不是很明显。西方也会有一些渠道让一般人读一些诸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比如芝加哥大学就有这样的传统,它有许多人文知识课程是面向大众的。当然这些“大众”一般文化程度都很高,有兴趣去读一些这样的书。
我觉得西方哲学对普通人的影响,没有中国儒家对普通民众的影响大,当然中国儒家的地位可能相当于宗教在西方的地位。所以一般来说,哲学对西方普通民众也是“日用不知”的部分,虽然他们每天用的都是现代科学技术,接触的是现代政治制度,但其背后的渊源,西方一般人也不是很直接地接触。我想在任何社会里读哲学专著的人都很少,只不过相对来说,西方的通识教育或者相关的人文教育在一些学校搞的比较好,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可能读得会多一些。
记者:您觉得在学校或学术界,中西方对待哲学的态度有差别吗?西方对哲学是不是更重视一些,而我们可能就是哲学相关专业的人有一些研究?
李老师:西方的一些学校——当然不是所有学校都如此了,有很强的人文教育传统,学生在高中或大学时读过一些经典人文著作。我认为对人文教育来说,是否读过经典著作很重要,比如我们小的时候读过或背诵过《论语》,当时其实也完全不懂或不完全懂,但以后的人生或工作中可能会遇到一件事情让你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内容,让你有新的感悟。
再有,西方学术界,对哲学思想确实比我们更重视。许多科学家、社会学家,甚至艺术家都同时也是哲学家,或在哲学思想上有重要的贡献。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中的社会学家希尔斯(注:Edward Shils 1910-1995),虽然他具体研究的是社会学内容,但他读了大量哲学著作,他接受的训练、日常的阅读都是非常哲学化的。这也是我从社会学转而研究哲学的原因之一。我自己做社会学理论到韦伯Max Weber,1864-1920年,19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的著名社会学家、到十七、十八世纪现代社会开始形成的阶段,觉得已经超出了社会学一般专业的范围,那我就去读政治哲学、政治经济学,往前再一步就是更纯粹的道德哲学。我的许多同事在政治学或社会学领域里带学生读的文本,许多也是属于哲学领域的著作。
我从美国回来还有一个明显感觉:一般的大学生、甚至是研究生由于其专业化压力很大,很少会真正去接触这些本原的思想。学自然科学的学生不仅不读柏拉图,也不会去读帕斯卡、莱布尼茨这些十七、十八世纪的数学家的著作。但是我认为如果将来希望在世界最基础或者最前沿的意义上做研究,哲学训练的欠缺就会成为思考上的一个薄弱环节。
现在的情况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所有学科的共同的学术母体没有了,大家无法交流,甚至自然科学内部不同学科彼此也无法沟通。但现代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许多学科,其奠基者接受的都是共同的古典训练,这其中,古典语文传统和哲学传统一直起着重要的作用,无论东西方都是如此。
 
二、哲学教育与自学:读原著,从适当的切入点开始
记者:现在北大哲学系为全校开设的哲学通选课的情况如何?
李老师:已经有很多课程是面向全校的。我们系有很多老师因其开设的选修课在学生中很有名气,比如周学农老师、吴增定老师等。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平衡:体制的任务还是比较偏向系内专业课的,教师的教学科研以及相关评比主要是和专业课教学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哲学系应该协调好这两部分,在保证研究的基础上能多开些选修课。
哲学在这方面有优势,它和数学、物理的情况不一样。自然科学的大部分课程如果要能使全校学生听懂的话,只能讲比较粗浅的内容,因为如果没有数学的训练和前导课程的准备,很难深入。但哲学则不同,有些课程——比如讲康德,需要专门的训练,而诸如讲柏拉图、孔子的课程需要的则是真正的体会,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不见得就比哲学系的学生体会要差。而且这样一来,非哲学系学生也可以推动哲学系老师在讲课的时候稍微摆脱一些过于专业的内容,更能用一般人的理解方式去谈一些更根本的问题。
哲学通选课要避免讲得粗浅,不要变成通论通史,失去内涵与本质。我觉得不必从头到尾都讲,而是要让学生真正进入著作。中国学生知道许多哲学家,但没读过几个人的著作;美国学生则相反,有时我们知道的人名他都没听说过,但他听说过的一般都读过其著作。我觉得后者更好一点,只要你真正读过,哪怕没有全部读懂,你的感受就不一样,你知道这个哲学家是如何讨论问题的。知道很多,可能可以用来炫耀;但深入一点,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记者:如果非哲学专业的学生对西方哲学体系感兴趣的话,应该从哪里开始,怎样去了解、学习这个庞大的体系呢?
李老师:不要把它当体系,因为体系都特别严整,需要按部就班地学习。
首先,不一定要从最开始的部分进入,比如亚里士多德有非常严整的体系,先是《范畴篇》,你如果从最开始读,可能读了两段就不爱读了,因为离你太远了。再比如读《近思录》,朱子也认为从第一篇开始读很麻烦,因为“道体”部分太难懂了,但如果从后边开始读,先看“圣贤气象”就好很多。钱穆先生认为应该先去读《朱子语类》,了解朱子是怎样读书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注:吕祖谦和朱熹精选了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等人著作中的要义,辑成《近思录》,这是学习宋明理学的必读之书;朱子指朱熹,《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
其次,曾经有很多非哲学系的学生都是从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开始的,但这确实不是好的办法,罗素大概不是一个很适合写哲学史的人。而且,实际上没有一本哲学史像柏拉图本人的书那么好读。
我一直建议非哲学专业的人要从你最切身的部分进入,先看一些和自己专业有关系的哲学著作。例如读政治哲学,可以从《理想国》或者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开始,看古代人是怎么讲的。然后你会发现亚里士多德认为谈政治学必须得谈伦理学,那你就去读他的伦理学著作,之后再到他的论灵魂的书,这样的过程比较好。学自然科学的可以先看看笛卡尔的《谈谈方法》、《探究真理的指导原则》之类。当然有些书——比如亚里士多德的书,还是要老师带着读的,因为他保留下来的书都是他的笔记,很枯燥。柏拉图的著作是对话,就适合自己读,并且你可以找其中一些故事性强的作品去读,比如《苏格拉底的申辩》。一旦你进入了,这个天地就开了。
西方哲学在中国的传播还有一个障碍:好的翻译和好的解释比较少,现在即便是柏拉图的对话也没有比较好的版本。很多哲学著作一般人不可能去读原文,如果中译本不可靠,读的时候就没感觉,抓不住要点。对于翻译,你一定要有很好的中国思想、中国语言的功夫才能找到恰巧的词句。把西方的思想翻译过来,放在中国的情境中讲,用中国人的角度去理解,又能讲出其本身的道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三、哲学教学:理解典型文本,掌握解读方法
记者:下面想请教李老师一些教学上的问题。能谈谈您教授哲学课程的指导思想吗?教学内容与方式您是怎么设计的?
李老师:对学生而言,我教学一直有一个朴素的出发点,就是老师在读书、做学问的方式方法上要有好的示范。我觉得一个人可以读很多书,但你关心的问题、思考的方式都是类似的,你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去印证它,所以读书的方式很重要。我开的两门课用的文本(注: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第一卷,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一个是古代哲学,一个是现代哲学,都是在历史上具有转折性的、非常关键的文本。进入文本才能对大师的思想与思维方式有直接的了解,对学生思考相关问题具有很强的示范作用。虽然他们只读了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一部分,但也可以用同样的思路去触及别的文本。老师毕竟不可能代替学生读书,我还是希望他们跟着我读了以后,掌握自己的解读方法。
记者:那您如何进行阅读材料的取舍呢?
李老师:我首先关注“形而上学”这个文本的由来:恰恰在自然哲学和伦理学、政治学的关系里,亚里士多德认为有一个新的、不同的第一哲学,后人称其为形而上学。我的课实际上是把它放在这个背景里,去找一个理解其意图的过程。我认为对于哲学,非常重要的是把其还原到一个最素朴的理解上。比如“四因”(注:亚里士多德提出事物运动的四种原因: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比如雕塑活动的质料因是石头等原料、形式因是雕像的模型、动力因是雕塑者、目的因是雕塑的完成),亚里士多德把其奠定为科学和哲学的一个主要任务,应该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自然。现在我要思考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思路是怎么产生的,因为我觉得古代中国人不是这样思考自然问题的。这是涉及东西方文化差异根源的重要内容,我希望回到它最初出现的背景中、回到其和伦理政治思想的关系中去理解。这样的内容也就是我课上教学的重点。
记者:经典文本的解读过程应该注意哪些问题?
李老师:第一,任何重要的文本本身都给了读者一个解读的线索,不同的文本有不同的解释方法。
第二,要把几个关系处理好:一是处理好文本本身的脉络和文本背景的关系。以前解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们经常会把人物还原到其出身背景、社会处境中去。哲学也有这种倾向,讲哲学思潮和社会政治影响的关系,但这种方法是不够的,比如亚里士多德决定性地扭转了以前的思考方式,如果你仅仅放在背景里就解释不了了。二是要重视文本内在道理和展开方式的关系,有时候人们容易忽视文体和结构上的特点。比如柏拉图的道理在《理想国》中是通过故事情节、对话、人物性格展现出来的,而亚里士多德的作品是论文式的,再比如我这学期讲的《忏悔录》(注:奥古斯丁著作,Aurelius Augustin,354-430,教父思想集大成者,其著作堪称神学百科全书),它是通过个人独白的方式讲述一个自我的故事。为什么要用这些方式表达?形式与内容有什么关系?这都是文本解读要解决的问题。总的来说,一个所谓“文本至上”的阅读实际上是让你关注文本本身,要特别重视、反复注意文本的每一个细节。我认为这样的文本阅读训练对学生来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品德的训练,训练你耐心倾听、细致理解。
记者:具体到《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导论》这门课,您能否介绍一下教学上的特色?
李老师: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特色。如果说有些不同的地方,就是传统上大家觉得形而上学可能是少数人关起门来研究的内容,而我尝试的是尽可能找到一个素朴的方式讲《形而上学》,可以对完全没有形而上学背景的学生讲。我特别希望能够用中国人有体会的角度来理解亚里士多德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对西方思想来说是非常根源性的,而且它非常抽象,比“物理学”、“伦理学”、“论灵魂”等书要抽象的多。我也一直尝试——包括去做一些翻译工作,用中国人比较素朴的方式、用普通人能理解的概念去解读它。
记者:同学们学这门课的反映如何?
李老师:学生们对这些抽象的问题很有感觉,他们关心这些问题;另外,学生总能超出我的预想,通过学生反映——包括课下交流和作业的情况,我觉得学生能够用他们的人生经验或读书经验来印证我讲的内容,这是北大学生很厉害的地方。
记者:您的课程如何考试?
李老师:哲学课程的考核方式一般都是写论文,但如果对本科生没有题目的规定,也不太好掌握标准。我具体考试的方法是:找来大概七、八段历史上比较重要的思想家对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这本书或者相关问题的讨论,让学生们根据上课读的、讲的内容,对其进行评论。有些学生交上来的论文非常让我意外,做得非常好。
记者:这些论文都是您自己批改吗?
李老师:是的。真正选课的学生并不是很多,比较容易批改,而且我也比较愿意看学生写的论文,去看学生对课程相关的内容的真正理解与体会。
记者: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非常感谢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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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鲁鹏一
采访时间:2009年10月21日,下午3:30-6:30
录音整理:安胺
文字编辑:于洺,余鹏,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0年1月8日,经李猛老师审订。
 
 

6 条评论

  1. 纪念玉树地震 说道:

    要把几个关系处理好:地处理好文本本身的脉络和文本背景的关系。

  2. 观澜电脑维修 说道:

    我觉得一个人可以读很多书,但你关心的问题、思考的方式都是类似的,你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去印证它,所以读书的方式很重要。

  3. 东莞SMT加工 说道:

    不一定要从最开始的部分进入,比如亚里士多德有非常严整的体系,先是《范畴篇》,你如果从最开始读,可能读了两段就不爱读了,因为离你太远了。

  4. xxx 说道:

    学习中国哲学,先读《朱子语类》或许太累人了,十大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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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石雕 说道:

    这个比较搞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