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研四方之言 究汉语之变——访中文系李小凡教授(下)

guo  2011.03.29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5,109

三、方言的起源与发展

记者:世界上为什么会形成如此众多的语言、方言?

老师:这涉及到语言的起源,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主要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是单一起源,逐层分化说。比方说关于人类的起源,现在比较流行的观点是整个人类有一个共同的祖先,人类是从一个祖先慢慢分化出来的。这样的思路也影响到语言学,所以过去占主流的观点认为语言也是由一个祖先不断分化出来的。近代语言学起源于欧洲,欧洲语言学就认为印欧语系最早是由原始印欧语逐渐分化而产生的,现在的斯拉夫语、拉丁语、梵语,都是从那里分化来的。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语言跟文化相关。实际上文化是各自产生的,没有哪个人认为世界上的文化由最初的一个原始文化逐渐分化形成。文化是在不同的条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区,各自产生的。文化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多样性。从这个角度来看,语言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也应该是各自独立产生的。

 

我们现在的看法,比较倾向于多元起源,尤其是汉民族语言和方言的形成。考古学家现在基本已达成共识了,根据考古文物断定汉民族、汉文化是有多个源头的。袁行霈先生前几年领头主编的《中华文明史》也采取了中华文明是多元的观点,黄河流域的文明并不是唯一的源头。方言也是这样,汉语的方言不像印欧语那样是由一个祖语分化出来的。汉语虽然有分化的情形,如历史上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难时期,大批北方人,包括上层,由北方迁到南方,文化和语言也都带过去了。但同时还有各地方言互相影响的一面,南方很多少数民族都汉化了,他们汉化的过程中有一些自身的文化特征,被吸收容纳到了主流文化中,其中也包括语言。所以我们认为语言既有融合,也有分化,两者并行。

 

记者:汉语是不是一个比较独特的体系?像英语有这么多方言吗?

老师:这与语言的形成过程,实际就是社会历史有关。按通话难易程度看,英语和美语的差别还没有汉语方言的差别大,美国人也不愿意说美语是英语的一种方言。但如果纯粹从语言的源流和差异性上来说,美语和英语就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而以一些西方学者的眼光来看,粤语、吴语等并不是方言,而是不同的语言。中国的七大方言在他们看来就少是七种不同的语言,理由是北京人和福建人不能通话,上海人和广东人不能通话。欧洲语言有共同起源,但中世纪以后,随着一个个民族的形成,国家的独立,原先的方言就随之上升成为语言,并创制了各自的文字,英语、法语、德语都是这样由“方言”变成语言的。

据说恩格斯懂20多种语言,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因为欧洲各种语言之间的差别并不比汉语方言之间的差别大。但是汉语有一点和西方不一样,它自古就有统一的汉字和书面语,一个汉字不管你读什么音,各地的人看了都能懂,它的语义是明确的。中国那么大,历史那么久,正是有了统一的汉字,才能有统一的文化。如果秦始皇没有统一文字,中国的语言文化可能也会处于欧洲那种分立的状态。

 

记者:汉语的语言学或方言学研究有什么自己的特点吗?

老师:从语言研究的价值上来说,语言差异越大越有研究价值。我们的方言其实比欧洲的很多语言的差异还要大,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历史文献,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所以在语言研究的资源上我们有优势。

但是就世界范围来看,语言学的学术中心一直是在欧美。美国语言学的特点是不断产生新的理论,这对推进语言研究是有益的,但往往不能持久。有些新理论还没完全成熟就被更新的理论推翻了。国内也有一些人“拿来”欧美的新理论,用汉语的例子来套。这样总是跟在别人后面,从眼前来看似难避免,但从长远来看并不可取。我们应该创建立足于汉语的语言学理论。

 

记者:他们为什么能经常出新理论呢?我们自己不能提出新的理论?

老师:这可能跟两个国家的学术传统、思维习惯有关系。中国语言学的传统是重事实,这是优点,但在理论创新方面显得比较保守,这是需要转变的,该鼓励创新,不要怕犯错误。。美国语言学理论不断翻新,这是他的优点,但正如朱德熙先生所说的,他们有“重理论轻事实”的弊病。我们在语言学理论建设上应该采取不拘一格,博采众长,立足汉语,自主创新的方针。

 

记者:网络时代出现了一些独特的网络流行语,这是不是语言学的一种新现象呢?

老师:网络用语被人称作网络语言,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这个名称不准确。因为网络信息是借助文字来表达的,最多是一种书面语,不是日常交际用的口语,所以算不上一种真正的语言。好比今天我们可以看文言文,但不会用文言文来进行日常交际。文言文在它产生的时代是还可以用于日常交际的,网络用语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交际语言。文字和语言的性质是不一样的,语言本质上是用声音符号做物质外壳的,文字则是用来记录有声语言的。世界上有文字的语言是少数,大多数语言并没有文字,这些语言也就不会有网络用语。文字有记录、保存语言的功能,并能远距离传送,网络就是利用文字来实现即时的远距离交流。文字有这样的优点,但是它不能取代语言,我们不能设想网络高度发达以后,人可以不用说话了。

记者:但网络语言确实对现实生活也产生了影响,比如现实生活中人们也说“什么东东”之类。从学者的角度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是任其发展,到一定时期制定规范呢,还是说现在应该适当地抵制?

师:这涉及到语言的另一个基本特点。从本质上来说,语言是约定俗成的。为什么中国人叫爸爸,英国人叫father,这没有理据可言,大家都接受就行了。语言在它产生之初可以任意约定,只要大家都认同就可以用于交际。

我们对网络用语的看法是不必太过急迫地禁止。网络用语假如真有生命力,那么今后就有可能吸收到我们的基本语汇里,一旦进入语言系统,自然就要服从系统的规范,它也就脱胎换骨,不再是网络用语了。更多的网络用语可能会自行淘汰,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用了。像文革期间有很多词现在就不用了,属于自然消亡。

 

四、方言学教学

记者:我们想请教您一些关于教学方面的问题,因为很多人对语言学不是太了解。与文学相比,语言学教学是不是比较枯燥?

老师:人们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中文系历来就是这样,分专业的时候都愿意选文学。因为文学除了是一个研究领域,一个学科,同时也有欣赏性,而且中学语文学的主要是文学,所以一般人不了解语言学。以前中文系学生分到语言学专业很多都是服从组织分配,很多老一辈学者当初也不是自愿到语言学来的。但是,中文系近十年来改变了一入校就分专业的做法,学生到二年级以后自由选专业,最初曾经担心大家都到文学去了,语言专业和文献专业没有人了。不过,实际结果却与过去的组织分配几乎是一样的:每届本科生近百人,选文学的将近一半,选语言学的仍有二十几个人,担心的问题并没有发生。近几年元培班学生选语言学的还逐年上升。

 

记者:您是怎么引导学生入门产生研究兴趣呢,能谈一下这方面的经验吗?

老师:对于语言学专业来说,大概每一个学生都是从完全陌生开始的,所以语言学的一些基础课作用非常大。“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和“语言学概论”这几门课,对帮助同学入门是非常重要的。通过基础课,引起大家的兴趣,知道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我们教研室的“现代汉语”课是国家精品课程,以前的主持人是陆俭明老师。事实上,入了门之后就会感到,语言学是很有趣的,研究空间很广阔,比较容易捕捉到研究课题。

记者:作为您来讲,在教学中怎么让学生对这个学科产生兴趣呢?

老师:我们的方言课是高年级的专业课程,学生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语言学知识。这门课就是要逐渐提升他的专业兴趣和学术深度,但是作为本科生,这个阶段又不能太深,把握好合适的深度是这门课的重要环节。讲深了学生一下子接受不了可能干脆就放弃了,讲浅了又觉得没太大意思。全国方言很多,拿一些实际的方言例子来,通过个案的分析,把原理、方法、技能贯穿在里头,那么学生还是感兴趣的。

记者:班上各地的学生都有,您讲方言的例子如果他不了解那种方言的话也能够听得懂吗?比如您举一个广东话的例子,可能广东人听了觉得很有趣,但是上海人可能体会不到其中的奥秘。

老师:所以就要选择合适的例子,跟他们已有的基础差不多,能够使他的思维更深入。另外,其实这也不是问题。比如你猛地拿出一个方言例句来,有些地方的学生可能完全不懂,但是你给他一分析,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比如我举一个广东话的例子广东人觉得很自然,而广东以外的人本来不懂,分析过后他懂了,他倒觉得更有意思。

 

记者:像语言学,特别是方言学主要培养学生哪方面的能力呢?

老师:我们课程的目标不仅仅是要求学生掌握理论,我们更多地是要学生学会专业上的基本技能。比如下一个学期我们要带同学到方言区去做实地的田野调查,这就要求学生一定要掌握好调查的方法。调查的基本技能就是国际音标的运用,我们会在课上进行强化训练。国际音标可以标记任何语言的语音,只要是人类说的话都能记,无论你懂不懂这种语言。教国际音标有点像声乐课,学生要反复进行听音、发音练习。学生掌握国际音标之后,才能用它去记录,积累素材,而后通过音位归纳整理这些素材。

音位归纳理论在语言学概论里已经涉及到了,但是没有具体的活的语言做例子。在方言学课上我们就拿一种方言,用国际音标把发音记下来,然后将这些零散的素材用音位归纳的原理,一步一步地把语音系统提取出来。实际上就是给每个方言先整理出一套方言拼音来,因为汉语拼音只能记普通话,记不了方言。汉语拼音,也就是普通话的语音系统,也是通过这样的程式做出来的。

 

记者:学语言学的学生毕业以后的出路都在哪里呢?

老师:近些年总是说要淡化专业,这从大的趋势来说没错,但不同学校不同专业情况不太一样,应该区别对待。像我们这里,语言学专业本科毕业以后,绝大多数是上研究生,所以我们专业方面的训练一直比较强。像方言学的课,在别的学校一般要到研究生阶段才开。

这门课从来都是小班上课的。因为刚才我们讲到的国际音标训练,大班上课没办法进行的。我们现二十几个本科生上方言学课,在国际音标训练这个阶段还需要再分两个小班。

北大的语言学是一个小学科,无论是教师数量还是学生数量都相对比较少,我觉得这个专业的本科生应该定位在专才教育上。我们不能一味地淡化专业。

 

记者:坚持专业培养,有没有受到现在“通识教育”的影响?

老师:有一些影响。每修订一次培养方案就要削减一批专业课程,现在本科生的专业课比起80年代来,已经打了不小的折扣。幸好90年代学校设立了一批主干基础课,汉语方言学课才能够保持下来。它的后续课是方言调查实习,以前也是必修课,现在改成了选修课。

记者:在中文系语言学或方言学教学方面,您觉得有什么问题或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老师:专业基础课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传统上,我们中文系的汉语专业基础课多是由一些比较有经验的老师来上,而现在逐渐由年轻老师来接班了。年轻的老师容易出现的一个趋向就是把基础课讲得太深,学生弄不懂就有可能丧失对这个专业的兴趣。要讲好基础课是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而现在青年教师在发表论文、申请课题方面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使他们很难在教学上投入更多的精力。这样下去教学是可能发生滑坡的。

记者: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

采访记者:郭九苓,崔悦,高国彬

采访时间:20101027,下午300500

文字编辑:王英魏,李桂森,王玉彬,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1310日,经李小凡老师审阅同意。

 

附:李小凡老师简介

李小凡,男,195410月生于苏州。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3年毕业后留校任教,1988年在职获得硕士学位,1992任副教授,1999教授,2000年担博士生导师,1995-2005年兼任北京大学中文系党委书记。曾任韩国国立顺天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澳门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兼系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方言学,发表学术论著数十种。曾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和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专著与教材

《苏州方言语法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现代汉语专题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中华反义词词典》,中华书局,2005

《港澳地区中小学普通话水平考试纲要与普通话学习指要》,香港万海语言出版社,2006

《汉语方言学基础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担任课程

本科生:汉语方言学、汉语方言调查实习、方言专题、现代汉语

研究生:汉语方言研究、苏州方言研究、汉语方言与地域文化、汉语方言学讨论

留学生:语法修辞、汉语写作

 <<上一页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