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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与父亲(吴可)

guo  2011.12.26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2,234

人生是什么,是一段光阴;光阴是什么,是一场意外;意外是什么,是一个人生,一个新的人生……

合上书,闭上眼,我反复咀嚼着《新人生》里的这句话。帕慕克的叩问,吊诡,却又暗藏睿智的锋芒。每一个看过这本书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涌起远行的念头,正如那个叫做奥斯曼的男子,频繁地上车、下车,辗转各地。

新人生究竟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路上,而我乘坐的这辆叫做北大中文系的巴士快要到站了。

四年前,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7年的元旦,北京第一场雪。燕南园内,篱笆门外,我内心悸动地缓缓走过。那一刻,我用食指在白色的雪原上写下:等我,我会回来。我真佩服那时的自己,在自主招生面试开始之前还有这份闲情漫步看雪,还有这份勇气约定前程。也许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更是一场意外。我想我是受到了《新人生》漂亮扉页的蛊惑——那一场雪,那一座园。

整个燕园都在下雪。

我义无反顾地在车站等着开往中文系的巴士,尽管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它通往的是紫藤花开、丹墀绛阁的五院。很多人都劝我不要上这辆车,因为这一路将经过荒原,无甚风景可看,并且注定孤独与寂寞。但真的旅途不正是如此么?于是,怀揣着对文学的想象与信仰,我来了,按照当年的那个约定。

然而中文系不培养作家的一句开场白,把我的热情浇灭了大半,算是入学收到的第一份意外。后来才知道,这是流传已久的段子。每年新生开学典礼,系主任都会以此告诫大家。不培养作家就不培养作家吧,我又没有作家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那一场雪。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我无法忘记吴晓东先生幽幽地念出的这句话。我想,大概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那么一个场景,在远处召唤。只是乔伊斯召唤出来的是都柏林的死者,而我期望一个新的人生。以后每逢燕园下雪,我总会再去燕南园走走。这里的故主们大概已经都不在了,只留下青灰的房子和半掩的柴扉,以及众多参天的大树,给人无尽的想象。倒是有不少猫咪在这里安了家,俨然成了新的主人。即便就是雪天,也能看到它们嬉戏的身影。日子久了,它们的身上也浸润上,甚至比我们更多的灵性。它们才是大师的知己,安稳而沉静。傍晚,它们三三两两,或卧在树下、或坐在道畔。落日的斜晖打在它们身上,印出一个又一个苍凉的影子。

转身的背影。

理教207教室的中间过道上永远定格下那样一个背影,瘦削而挺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一刻,会心一笑的同时又有多少人偷偷堕泪?大家感动于朱自清对父亲的爱,也感动于吴晓东先生的朗诵。二者相叠加,模糊了潸然泪下的理由而产生了一种归宿感的认同。正是这一背影,将我领进中文系的门槛,触摸到其中的灵魂。我想,每一个少年都有离家的冲动。也许只有踏上旅途,远行而去,家才会变得有意义;也许只有离开,回归的欲念才会迫切。当四年转瞬即逝之时,那个父亲的背影依旧铭刻在燕园里。我知道,那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它指引着我去寻找父亲、回望背影。

我,一直在路上。

在手势的指引下,我走遍燕园的角落,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我看过天安门的升旗,我听过小胡同的喧闹。我辗转于各个线路的公交与地铁,不停地上车、下车。莫名亲切的320路公交车,总是在临晨时分从宿舍的西边呼啸而过。“太阳升起来了,可是太阳不属于我们,我们要睡了。”睡梦中,我坐上了320,它将我载向远处,一个叫做石河子的地方。

可惜,我来得太晚了。

第一次见到孟二冬先生的形象还是在百年讲堂的荧幕上。我至今保存着一张和电影展板的合影。之所以用合影两个字是因为孟先生一直在我心里,虽然我并未能有幸听过他的教诲,哪怕只有一次。这也是一场意外。即便如此,电影还是稍稍弥补了一点遗憾并给了我巨大的震撼。我无法忘记他在讲台上翕合着嘴唇从嘶哑的嗓子里狠命挣出微弱的声音,讲授他钟爱的古代文学。这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才是北大中文人的生命方式。我无法忘记他在筒子楼内幽暗的灯光下伏案写作的身影。这时,我才体会到“板凳一座十年冷,文章不著一字空”的分量。这才是北大中文人的学术信仰与生活态度。

选择中文便意味着选择一生清贫,选择中文便意味着选择一生坚守,选择中文更意味着选择一种向死而生的信仰。中文人与当下喧闹的世俗、浮躁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庆幸的是,我们还有一个宁静的五院和肃穆的燕南园可以徜徉,可以憩息。

我一直不喜欢图书馆的自习区,它让我感到莫名的压抑和逃离的恐慌。只有阅览室书架之间的过道才能抚平我的不安。每次徜徉于文学借阅室的书架之间,我都会不自觉地去抽出《孟二冬文存》一书,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站着看上一两篇文章再安然离去。我不知道孟二冬先生在这座图书馆里究竟留下了多少心血,有多少人借阅过这些心血,但我知道,这些心血令人钦佩,这些文字令人敬畏。

是以,当每次我被系里叫去给已故的老先生写挽联时,我总会感到特别的沉重。一方面既有对生命逝去的惋惜,另一方面又有对父亲的敬畏。尽管忐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提笔写下他们的名讳。希望他们不会因为我的丑陋字迹而责备我。

父亲的生活总是简单、朴素的。他很少耳提命面地叮嘱,更多的是无言的以身示范。每每路过五院,总忍不住驻足观看。系学工办的老师总说五院是静园六个院子中最美的一个,春秋之际,总有很多人在静园架起画板对着五院写生。这一点我自是赞同。不过我更多在意的不是风景,而是停在门口的那一辆辆沧桑的自行车。它们在汽车的掩映下显得落伍而颓败。但坚毅的生命在颓败中孕育、生长。

记得清华大学前校长梅贻琦曾经说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北大中文系没有大楼而只有一个院子,但这个院子里却承载着众多大师的生命、父亲的背影。与其说中文系像母亲一样疼爱我们,毋宁说是父亲,给我们一个回望的背影和前行的苍凉手势。

四年前,我踏雪而来,怀着少年的青春想象,然而雪终究是要化的。四年后,我回望背影朝向手势而去,一直走在寻找新人生的路上。人生是什么,是一段光阴;光阴是什么,是一场意外;意外是什么,是一个人生,一个新的人生……无尽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旅途中的我在巴士即将到站之时,恍然大悟——那新人生是父亲用向死而生的生命发出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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