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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院:清谈时间(缴蕊)

guo  2011.12.26   校园文化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2,353

北大的老师总在讲这样一个笑话:北大人聪明,总能想出一些好点子,就一个点子往往能兴致勃勃地讨论半年。等讨论完毕,却发现早被清华付诸实践了。身为北大人,我对这种黑色幽默往往一笑了之,但又不得不承认——“好幻想”“爱讨论”,确是北大人的传统性格。不信的话,晚上去五院看看那些教研室里的长明灯——那正是五院的“清谈时间”。

把五院的讨论叫做“清谈”,并不是因为对它有什么成见。相反,我以为五院中那些游于天人之际、学术内外的论辩,其神采风度恰是非“清谈”所不能比拟的。称之“清谈”也不是我的发明,而是源自2008年系主任陈平原老师发起的“博雅清谈”——这或许是中文系近年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清谈了吧?那一年我刚刚入学,从五院的海报上第一次知道了这个特殊的集会。当时的我实在胸无点墨,只觉得这名字起得清雅。同去的外系师姐却又摇头又叹气:“这名儿起的——‘博雅清谈’……”“清谈怎么了?”“清谈误国啊!”她继续摇头叹气,不知是叹我无知,还是叹我系“误国”,抑或两者兼有。几天后,我在网上看到了老师们在首届“博雅清谈”上的发言,这才知道了这“清谈”究竟是怎么谈起来的——“……希望创造一个相对宽松的学术环境,让同事有兴趣、有心情坐下来,不计功利地畅谈学问、探索真理——既超越柴米油盐,也超越论文和课题,那是我们举办‘博雅清谈’的最大愿望。”“现在是匆匆忙忙的年代,大家难得有一个闲适的心情。清谈养性,清谈不会误国。”陈平原老师和谢冕老师如是说。“清谈不会误国”,我记住了这句话,并在一次次属于我们自己的清谈中,试图把它传递给每个人。入北大已有两年,官方的“博雅清谈”不知是否还在,五院大大小小的“自发清谈”却从未停息。说起来,不善言谈者如我,参加的清谈也有三种之多:一是我08级二班的班会,二是我们班的读书会,三是文学社的讨论会。虽然名堂不同,但我窃以为这都可以归到“清谈”的队伍中来。

先说班会。我们08级二班之所以声名斐然,军功章应该有班主任柳公的一大半。我班班会每月至少一次,地点跟“博雅清谈”一样,都在五院一楼会议室——柳公说他喜欢一楼的“圆桌会议”,不喜欢二楼的“报告会议”。内容则是大家轮流发言,有时会以几篇关乎精神世界的君子文章作为开端,让人颇有超然物外之感。刚入学时大家还有些放不开,正襟危坐。轮到自己时,就随便说些自己的学习生活,最后无不落脚在“我的学识还很不够,还要继续努力”云云。说过之后,就可以开始悠然自得地吃水果了——每次都是硕大的香蕉和橘子,有时还有几颗糖。我吃水果很快,有时柳公看我没水果了,就会很好心地再递个香蕉给我。一次,他接连“救济”了我三根香蕉,我吃得又愧疚又满足。散会后,同学们围着老师谈些严肃问题,我没有严肃问题可问,正要出门,却听柳公叫住我:“这还有剩下的香蕉,你再拿些回去吧。”我想,大学四年我给老师留下的印象,也许就是一个很爱吃香蕉的学生吧。

班会当然不只是吃水果,也不只是大家聚在一起说说学习琐事和生活烦恼。在柳公的引导下,大家的讨论逐渐上升到了社会现实,人生意义的层次。柳公一向对我们期待很高,说北大的学生到了社会上,不管从事什么行业,都要做领头羊。抽象的说,要“养吾浩然之气”,具体的说,又要从待人接物的每个细节做起。甚至连一个短信怎么回,措辞是不是得体,时间是不是合适,都要考虑周到当。然,他也常常提出他对我们的“不满”,比如有的同学私下夸夸其谈,口若悬河,但始终不能登大雅之堂。每当柳公说到这一点,我的脸就会不知不觉地红起来。北大四年,我的才华有多少凝聚成了学术的成果,又有多少散失在滔滔不绝的闲谈中了呢?也许我还是太年轻,才会沉迷于一次次深夜的清谈,闲谈,卧谈,而不会感叹时光的匆匆易逝吧。我们的班会总是开得很长,每次快到熄灯时间,大家就坐不住了。这时柳老师就会说:“快熄灯了吧?没关系,熄灯以后大家结伴回去。给你们的本科生活增添一些这样的经验,以后怕也很难有机会了。”老师的话让我心中窃喜,因为觉得大家一起摸黑回去——最好还是穿过“阴森可怖”的燕南园——又浪漫又刺激。现在想来,老师说的原来不是摸黑回去的经验,而是深夜的校园中那种置身俗世之外,时间之外的感觉。五院那盏灯是不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每每升起“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冲动。

由班会衍生出的,是方兴未艾的读书会——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更纯粹的清谈。柳公指导同学们分成几个小组,有古典文学的,有现代问题的,有人文修养的,有社会关怀的。大家一起读书,一起讨论,活动搞得风生水起。我加入了一个讨论教育问题的小组。在一次活动的讲稿里,我自作主张地写道:

有时我们会觉得理想是一个比较虚的东西,但我觉得务实和务虚并不是对立的,在务实的同时,每个人都可以务一点虚。读书会就是一个务虚的组织,今天来参加读书会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也都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不是空想,不是胡思乱想。理想是方向,我们的行动,以及行动的成果,正是在不断接近理想的过程中完成的。所以我们今天坐下来,谈谈理想,并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相反,现在不谈理想,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和时间来谈了。所以在今天讨论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所谓的“实用性”和“操作性”不是不重要,只是在我们今天的讨论中,我不希望我们仍然像平时一样,不得不被现实缚住手脚。

说了半天,就是为“清谈”正名,并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就是在清谈。”纵使是些孩子气的梦话,这时也可大胆直言,而不必担心会被大家笑话。不同的观点在一起交换,碰撞,大家都从彼此那里得到了新的思想,看到了新的世界。读书会之后,有人的“校内”状态甚至改成了:“读书会,你颠覆了我的人生观。”对此我不得不说一句:“於我心有戚戚焉。”后来读书会又在五道口一家相当小资文艺的咖啡馆举行了一次清谈。此地氛围清雅,格调高尚,更有咖啡飘香,美食相伴。但我想我还是喜欢五院,虽然那儿的陈设面目呆板,气氛不甚浪漫。但只有在那儿,那些话语才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那些情绪才能自然而言地油然升起——也许真的是“土性难改”吧,只有在五院那个空间,我才能全身心地进入我们的“清谈时间”。记得一次谈得兴起,食欲也随之而来,大家纷纷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分而食之。几人各拿一块面包,同蘸一盒草莓酸奶,边吃边说,其乐融融,精神与身体同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抬起头,眼光越过书眉,越过对面师弟的肩头。窗外新绿已发,蝴蝶翩翩,真是——暮春时节风正好,静园何不放纸鸢?青春自有逍遥处,五院里头来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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