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研性别之学,解人生之惑——专访社会学系佟新老师(一)

admin  2012.03.28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3,654

内容提要:佟新老师在教学中不仅是传授理论知识,更主要的是社会责任的培养,引导学生观察、理解他人与社会,也反思和解决自己人生中存在的问题。佟老师认为,面对当前社会阶层两极分化的现实,教育中的反思性和批判性是特别重要。教育是使学生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灵和知识去想,去说话。

一、教学经验:切问近思,学以致用

记者:非常感谢佟老师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您是做性别问题研究的,在教学中也比较强调社会调查和学以致用。我觉得性别问题应该让更多的人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这样才能更好地争取自己的权利,也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比单纯强调男女平等要好得多。能请您谈谈您在教学中具体是怎么做的吗?

佟老师:我先讲讲我为什么会在北京大学开设一门全校通选课——社会性别研究。我是从1998年开始在社会学系试讲了一次后,开始在全校开设的。我在读博士的时候曾在一家杂志社做过兼职。有一次杂志社招人,一个女孩子来社里应聘,结果编辑室主任很明确地对她说,“虽然你的文章写得很好,但因为你是女生,所以我们不要”,一开始女孩子还据理力争,杂志社最后还是没有要她。当时我在办公室,听着,觉得很气愤。等那个应聘女性走了后,我和那个主任说,“你这样是性别歧视,在国外,是可以告你的。你有千万种理由拒绝她,为什么一定要说她是女的,你不要她呢?”那个主任的话,令我瞠目结舌,他说:“我和她说,她是女的不要她,她怨不得别人的,要怨就只能怨她父母为什么把她生为女人。”更令人遗憾的是,这位主任是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后来,我跟一位做性别研究的朋友抱怨这件事。我朋友说,“当时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为她说话,至少让女孩子知道是有人支持她的。”

这使我思考,第一,堂堂北大,并没有性别平等的教育,我们的教育体系中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两性之间应是相互尊重和平等相待的。我曾做过家庭暴力研究,一位有着被打经历的、毕业于北大的妻子和我说,他(清华大学的博士生)上了多少年的学,有谁告诉过她,女人、妻子是应当受到尊重的?又有谁告诉过我爱情该怎样表达?第二呢,就是想使那些有过被歧视经历的女生让她们知道这一切不是她的错,不是父母的错,是这个社会是个男权社会,我们每个学生都有责任为改变这种不平等而做一事和思考。平等的两性关系的建立是家庭幸福的基础和关键。于是我决定在北大开设《性别研究导论》这门通选课。从性别的角度去思考社会问题和自身的生活,让学生能够反思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性别方面的压抑或者疑惑,学会寻找反思性的解决方案。我的目的就是要告诉学生: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是平等的人,都有自己的梦想,都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们的性别观念可以而且应该改变,这种改变会使生活更加精彩、完整、幸福。

记者:这门课教学上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佟老师:我在教学上强调对已有知识的反思。在性别的知识上,我们知道什么?是怎么知道的?以及这些知识会产生什么后果?是需要提出问题产生置疑的。因此,我从来没有过闭卷考试。

这门课的教学安排是:两次课堂作业,在成绩中占20%,这主要是用于考勤。因为选课一般在150人左右,我根本没有办法点名,所以就在课堂上做两次小作业,如回顾自己的“性别社会化过程中重要的一件事”或“对自己父母角色的观察”。另一篇小型调查,作为期中作业,占成绩的30-40%,期末讲一篇小论文,鼓励在期中调查的基础上进一步研究,占总成绩的40-50%。

期中作业的小调查是要求学生自己带着问题去观察、访谈和调查。学生的调查非常有意思,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会在课堂上拿一些时间,让学生上讲台讲一讲她们的调查经验和发现。上学期,有个女生做的是有关“老年女性”,她就是在小公园里和老人聊天,了解她们的人生。最后,她和全班同学说:“回家的话,要多陪陪自己的爷爷奶奶,听听她们的故事。”有些学生跟我说不知道要做什么调查。我就提一些建议,比如你可以访谈你们楼道里打扫卫生的阿姨,了解她的家庭、她的孩子、她的梦想,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小调查。能够观察和关心我们身边的人。作业交上来之后,我会挑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同学做演讲。绝大部分学生都会很用心地去做,做得非常优秀。比如有人分析男生厕所墙上的涂鸦;男生好奇女生为什么穿高跟鞋;女生好奇男生的处女情结;感兴趣父母对不同性别孩子的期望。她(他)们就在网络上、公园里、学校的图书馆、马路上、宿舍中去做调查。期末的时候,我会鼓励学生在期中小调查的基础上,用理论去分析这些现象。

我觉得,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的学生学到了很多知识,也很会应付考试,但很少能做到“学以致用”,学习带着自己的兴趣去为自己找答案。学习了社会性别研究的课程就应当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事物,用自己的头脑和心灵去思考问题。

记者:每个学生都必须做调查吗?

佟老师:调查是多种多样的,并不是硬性要求,我只是鼓励大家这么做。有的同学喜欢读书,就鼓励她(他)们去做读书笔记,但至少得读两本以上的书。比如你同一个领域的中西方的经典,然后做一点比较。多年前,我在社会学系上《人口社会学》时,就有一个学生很少来上课,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都知道了,不用上课。那我就要求他看四本书,写四篇读书笔记,然后给全体学生做一次读书报告。有些学生做了非常优秀的文本分析,包括做广告的性别分析、电影、电视、动漫等等。这也是调查研究。

记者:您会对学生的调查做具体的指导吗?

佟老师:当然会。这也取决于学生的态度,只要学生来问,我一定会详细讨论她/他们的调研的。如对个人的研究,我会先让他们写一个访谈提纲——基本都是从生命史的角度——然后再看其中会有什么比较感兴趣的问题。另外,我要求学生在采访中尽量站在对方的立场看问题、思考问题、理解问题。要有客观的态度,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这样才会加深对社会和他人的关心和理解。

曾有个学生访谈了学校里卖包子的阿姨。她了解到,那位阿姨之所以坚持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就是因为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女儿在北京接受教育;她觉得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每天跟女儿呆在一起的那几个小时。那学生告诉我,在访谈的过程中她都掉眼泪了。还有的学生访谈了住在宿舍楼地下室里的保洁阿姨,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住在地下室里的有哪些人,这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认为,既然大家在同一个空间内生活,就应该学会互相关心,并且学会思考。当然,课堂上我也会给学生理论,讲应该从什么样的概念出发进行分析,因为最终还要回到学术的角度去探讨更深层次和更本质的问题。

记者:在您开设的课程中,这种社会调查是一种普遍的教学方法吗?

佟老师:做调查是一种教学策略,我也在慢慢的摸索,可以说是近三年中是我用的比较多的方法。相对来讲,研究生教育的参与率是很高的,本科生的话,只有小班才有这种效果。上本科生大课的时候,我会采取一种比较简单的实践的方法。比如有一次讲“社会网络”,我就让学生回忆自己前一天晚上跟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有的同学会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干,一直在电脑前。我说那你就反思一下你在电脑前面的生活是什么。虽然这种方式很简单,但也能够引起思考,这种实践的方法对本科教学也还是挺有益的。

记者:在作业、考试打分方面您要求比较严格,有没有影响学生对您的评价?

佟老师:说实话,教“性别研究导论”这门课程,我和我的助教都是很辛苦的(笑)。因为每学期150人左右,批改两次小作业、两次小论文,还要登录两次成绩。

有些同学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但为什么不是优秀?这一定是至少缺了一次作业,我会把登记表给他们看,他们就会心服口服。而没有期中作业,一定是不及格的。至于学生对老师的评价,我觉得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客观的。第一,学生知道老师在课堂上下用没用心,他首先会知道老师是不是负责任的,其次才是所谓的好与不好。第二,学生也能够感受到老师自身喜欢不喜欢一门课程,喜欢不喜欢对相关领域问题的研究和思考。第三,学生能够感受到老师是不是喜欢她/他们交流,了解她/他们的想法。如果老师能做到这三点,哪怕你要求的再严格,学生对老师的评价也是不会太低的。

记者:您在课堂讲授或表达上有什么特点?

佟老师:我讲课不喜欢用PPT——本想顺着思路开阔地讲下去,一看PPT思维就被拉回来了,缺少了天马行空,任思想自由驰骋的快乐。有时候,我会把PPT发在公邮中,让他们自己下载做参考,我自由讲课。

记者:我昨天借了一本关于社会性别的书,翻了一下,觉得有一些内容还是比较枯燥或费解的。您在教学的过程中有没有采取一些方法,让学生在课堂上能够很认真地听讲?

佟老师我会要求大家带着问题来上课,有问题就有兴趣,问题的探讨与解决就会有收获。当课堂内容与他们的生活有联系,或者涉及社会上一些争论很大的问题的时候,学生的兴致就会很高。有一次讲到劳动性别分工的问题,比如说家务更多地由女方承担。我说这是一个导致不平等的机制,有学生告诉我,他的妈妈就是家庭妇女,但也过得很高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平等。我就问,你跟你妈妈聊过吗?你认为你妈妈很高兴,她是否真的就很高兴?后来我建议他们,回家的时候可以跟妈妈聊上半天,问问她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有没有过梦想,她期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样的话,学生会对父母有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同时也能学会多关心一下长辈。 我在课堂上也放一些片子,其实多听他们的想法,再进行分析,是教学相长的重要方法。

记者:很多人说父母不理解自己,但同时又没有花任何时间去了解为什么会有代沟,好像代沟的责任完全在父母。您这种教学方法很好,至少可以让学生不要总责怪别人不理解自己,而从来不去尝试理解别人。

佟老师:这是一个时代特征,这个社会已经从集体主义社会转变为个体主义社会了。他们非常关注自我,但自我又不可避免地涉及与他人的关系,比如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对我。例如年轻人普遍关心的恋爱等问题,就涉及到与人沟通的问题。在恋爱或与朋友交往中,不是你认为好的方式就能得到好的结果,不是付出的越多就收获越大,有些以强迫式的方式表达的付出反而会造成关系紧张,这是年轻人要学习和了解的。十多年前我讲《人口社会学》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没有来参加期末考试。后来他打电话来道歉,他说是因为一个同乡的好朋友放假比他早,他就提前陪那朋友回家了。他告诉我,他在北大没有朋友,好不容易交了这个外校的朋友,他就特别珍惜,甚至不惜错过考试。他还告诉我,读大学这几年他觉得特别无望,甚至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为了上北大,曾经复读了一年,当时觉得特别丢面子,但为了父母,他必须复读考北大。即便上了北大,他也完全没有感觉,因为自己既没有朋友,也不热爱社会学。我就问那你将来想要干嘛呢,他说要出国。我问为什么,他说还不是因为父母想让他出国。就这样,我跟他谈了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后来他说,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老师跟他这么谈过话。我就反思,我觉得我们的教育挺失败的,我们的学生已经是成年人了,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学生学会思考,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下一页>>

标签:,

Comments are closed.